从社区中心出来以後,卢克一路都没怎麽说话。
他走在陈拙和亚伯拉罕中间,一只手抱着旧帐本,一只手按着新帐本,新帐本第一页里夹着那张浅蓝色预约卡,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怕那张卡自己从纸缝里掉出来。
街边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潮湿的路面,拖出很轻的一声响。
亚伯拉罕问:「冷吗?」
卢克摇头。
过了几秒,他又问:「下周二真要去?」
陈拙说:「卡上写了。」
「卡上写了就一定要去?」
「你可以不去。」
卢克皱眉。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每次听见,他都要想一会儿。
「那如果我不去,卡是不是就没用了?」
「差不多。」
卢克立刻把手按得更紧了一点。
「那也不能掉。」
陈拙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三个人回到礼拜堂时,天已经暗下来一半。
救济室里还有人在收拾箱子,纸板被折起来,靠在墙边,礼拜堂里面比外面安静,旧长椅一排一排摆着,黑板靠在墙边,粉笔盒旁边放着卢克上次没削完的铅笔。
卢克一进门,就先把新帐本放到桌上。
他打开第一页,确认那张浅蓝色卡片还在。
下周二。
下午四点。
基础衔接。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卡往里推了推。
亚伯拉罕把文件夹放到旧木桌上。
文件夹比来时厚了一些。
里面多了社区中心的评估表,多了一份复印件,多了一张下周二的预约卡副本,也多了陈拙那一栏签得清清楚楚的名字。
陈拙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
「现在要排一下。」他说。
亚伯拉罕看向他。
「排什麽?」
「後面的事。」
卢克立刻抬头。
「什麽後面的事?」
陈拙说:「不是让你现在做题。」
卢克的警惕没有完全放下。
「那是什麽?」
亚伯拉罕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夹里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
「社区中心说,基础衔接先每周三次。」他说,「下周二是第一次,後面的时间,他们下周会给正式表。」
卢克皱眉。
「每周三次?」
「先四周。」
「四周是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
卢克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这麽久?」
陈拙看着他。
「你刚才还怕卡掉。」
卢克瞪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卢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低头把预约卡又往里推了一下。
「反正不一样。」
陈拙没有继续逗他。
亚伯拉罕从桌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摊开。
社区中心,下周二,下午四点,基础衔接。
然後又写:每周三次,先四周。
写完,他停了一下,看向陈拙。
「还有你的课。」
卢克也看向陈拙。
这一次,他看得很快,但眼神比刚才要紧。
陈拙拿过铅笔,在纸上写。
五天一次。
照旧。
铅笔落下去的时候,卢克的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但他嘴上还是说:「我没问这个。」
陈拙说:「我知道。」
「那你写什麽?」
「我自己要看。」
卢克盯着那几个字。
五天一次。
照旧。
他看了很久,终於把帐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如果和社区中心撞上呢?」
「前後挪一天。」陈拙说。
「那还算五天一次吗?」
「算。」
「差一天也算?」
「算。」
卢克想了想,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算法。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你还在普林斯顿这段时间,都来?」
「来。」
「那这段时间有多长?」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明天,也不是下周二。
他不可能一直五天一次来特伦顿。
八月有马德里。
马德里之後,欧洲那边还有一个没有完全定死的短访。
这些事,亚伯拉罕不知道,卢克也不知道。
陈拙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说:「八月我要去一趟马德里。」
亚伯拉罕抬头。
「西班牙?」
「嗯。」
卢克也抬起头。
「很远?」
「很远。」
「比波士顿远?」
「远很多。」
卢克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拙继续说:「马德里之後,可能还要去欧洲另一边,现在还没完全定。」
亚伯拉罕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你不会一直在普林斯顿。」
「不会。」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亚伯拉罕看向那行字。
五天一次,照旧。
「那你走之前?」
陈拙说:「我走之前,这条不断。」
亚伯拉罕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要在你走之前,把能固定下来的都固定下来。」
「嗯。」
卢克低着头,看着新帐本第一页。
他没有问陈拙什麽时候走,也没有问走了以後还来不来。
他只是把预约卡往里面又推了一点。
亚伯拉罕又在纸上写:
交通。
午餐。
教材。
文具。
衣服。
鞋。
学区材料。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然後又补,後续学杂费。
这一串写下来,桌边安静了不少。
这些词不像「普林斯顿」,也不像「博士」。
没有那麽亮。
却很重。
重得每一个都能把人往回拖一步。
社区中心可以说「可以接」。
评估老师可以说「先接基础衔接」。
可真正开始以後,每周三次怎麽去,午饭怎麽办,鞋坏了怎麽办,教材要不要钱,後面学区要不要材料费,正式入学後还有什麽杂费,这些东西都会一点一点冒出来。
亚伯拉罕看着那张纸,手里的铅笔没有继续写。
「教堂有一点小基金。」他说,「但不多。」
陈拙嗯了一声。
亚伯拉罕说:「社区中心这一步可能能减免一部分,後面如果学区接,公立学校学费不是最大问题,但别的不会少,交通、午餐、衣服、材料,还有後面如果需要桥接项目......」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
「这不是一周两周。」
陈拙说:「我知道。」
亚伯拉罕看着他。
「也不是几本帐本的钱。」
「我知道。」
「可能是几年。」
「我知道。」
亚伯拉罕把铅笔放下。
「陈,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陈拙看着那张纸。
社区中心。
每周三次。
五天一次。
交通。
午餐。
教材。
文具。
学区材料。
後续学杂费。
他拿起铅笔,在这些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後写了五个字。
钱不是问题。
铅笔停下。
亚伯拉罕看着那四个字。
卢克也看见了。
他立刻抬头。
「什麽钱?」
亚伯拉罕下意识说:「大人的事。」
卢克马上绷起来。
「我的事。」
亚伯拉罕闭了嘴。
陈拙看向卢克。
「是你的事,但不是问你要钱。」
卢克的眉头皱得很深。
「那谁付?」
「我。」
卢克一下子站直了。
「我没让你付。」
「我知道。」
「那为什麽?」
陈拙说:「因为你下周二要去。」
卢克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还没说一直去。」
「那就先付下周二。」
「下周二以後呢?」
「去了以後再说。」
卢克盯着他。
「你们老说以後再说。」
陈拙说:「因为以後还没来。」
卢克张了张嘴,没顶出来。
亚伯拉罕看着陈拙,神色比刚才更严肃。
「陈,这不是一句轻松话。」
陈拙点头。
「我知道。」
「你还十五岁。」
陈拙想了想,说:「社区中心也查过了。」
亚伯拉罕愣了一下。
卢克先反应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亚伯拉罕无奈地看了陈拙一眼。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陈拙把铅笔放下,语气认真了些。
「我现在确实有很多钱。」
这句话一出来,礼拜堂里安静了一瞬。
亚伯拉罕看着他。
卢克也看着他。
陈拙没有解释波士顿,没有解释专利,也没有解释信托。
那些东西离这间礼拜堂太远。
他只说:「不是帐本和车票这种程度。」
亚伯拉罕没有立刻接话。
陈拙继续说:「社区中心,教材,交通,午餐,衣服,鞋,後面正式入学需要的费用,都可以算进去。」
他看着纸上的那些词。
「如果後面需要桥接项目,或者真的只能考虑住校,也不要因为钱停下来。」
卢克听到住校两个字,立刻抬头。
「住哪?」
亚伯拉罕马上说:「现在不谈这个。」
卢克盯着他。
「你刚才说了。」
「我说以後可能要讨论。」亚伯拉罕说,「不是现在。」
陈拙也说:「现在先是社区中心。」
卢克还是防备。
「你们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不。」亚伯拉罕说。
他说得很快,也很重。
卢克看着他。
亚伯拉罕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住校不是现在的安排。」他说,「现在的安排是,下周二去社区中心。後面先跑社区中心。学区那边如果接,也先看能不能跑校。」
卢克问:「跑校是什麽?」
「白天去,晚上回来。」陈拙说。
卢克看了一眼礼拜堂。
「回来这里?」
亚伯拉罕说:「至少现在,联系地址还是这里。」
卢克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点。
亚伯拉罕看着他。
「住校这两个字,现在不放到你前面,除非以後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卢克低下头。
「那你们别偷偷写。」
陈拙说:「不偷偷写。」
卢克又看向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说:「不偷偷写。」
卢克这才坐回去。
他坐下以後,还是不放心,把新帐本打开,看了看那张预约卡。
陈拙等他把帐本合上,才重新看向亚伯拉罕。
「钱这部分,我会找一个合规办法。」
亚伯拉罕问:「什麽办法?」
「不要直接给卢克现金。」陈拙说,「也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欠了谁。」
卢克立刻说:「我本来就没欠。」
「嗯。」陈拙说,「所以不要这麽做。」
卢克没话了。
陈拙继续说:「可以走教堂教育基金,也可以和社区中心那边确认一个指定帐户,每一笔按项目走,交通、午餐、教材、衣服、评估、学区材料,都有记录。」
亚伯拉罕听得很认真。
「你不直接管?」
「不管。」陈拙说,「你管,或者教堂和社区中心一起管。」
「你只出钱?」
「我出钱。」
陈拙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五天一次的课。」
亚伯拉罕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低下头,在纸上新写了一栏。
费用来源。
他停了一下。
陈拙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在那一栏後面,写。
陈拙。
写完以後,他把纸推回去。
亚伯拉罕盯着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出现过很多次。
社区中心的推荐人栏里有。
复印档案里有。
主管的便条上有。
前台女人的便签上有。
评估老师的卡纸上也有。
可现在这个名字落在这里,分量又不一样。
不是签给别人收藏。
也不是签在推荐表上。
是落在费用来源後面。
亚伯拉罕抬头。
「这张纸不进文件夹。」
「我知道。」
「不是欠条。」陈拙说。
卢克马上问:「什麽欠条?」
亚伯拉罕说:「没有欠条。」
卢克不信。
陈拙把纸转给他看。
「这张是安排表。」
卢克看了半天。
他看得懂几个词。
社区中心。
五天一次。
钱不是问题。
陈拙。
他指着陈拙那两个字。
「你名字怎麽又在上面?」
陈拙说:「因为钱那里是我。」
卢克立刻皱眉。
「那我以後还你。」
「不用。」
「为什麽?」
「因为不是借。」
「那是什麽?」
陈拙想了想。
「教育费用。」
卢克没听懂。
亚伯拉罕换了个说法:「就是让你能去学东西的钱。」
卢克看着那张纸。
「学不会也算?」
陈拙说:「算。」
「我不去也算?」
陈拙看着他:「不去就没有那一笔。」
卢克抿了抿嘴。
这个答案他好像能接受。
「那下周二算。」
「嗯。」
「我还没说下下周。」
「那就先不算下下周。」
卢克终於不问了。
他把纸推回去,又把自己的新帐本拉过来。
「那五天一次呢?」
陈拙说:「照旧。」
「社区中心那天也算?」
「不算,五天一次另算。」
「如果太多了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吃得下。」
卢克警惕地看他。
「不是吃饭。」
「差不多。」
卢克烦躁地啧了一声。
「又差不多。」
陈拙拿过他的新帐本。
「翻第一页。」
卢克把帐本按住。
「干什麽?」
「写清楚。」
卢克看了他几秒,慢慢松开手。
陈拙翻开第一页。
那张浅蓝色预约卡夹在里面。
他没有动预约卡,只在第一页下面空着的地方写:
五天一次,照旧。
写完以後,他把帐本推回去。
卢克低头看那几个字。
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
「嗯。」
「不能擦。」
「你不擦就不会擦。」
「你也不能说不算。」
「算。」
卢克把帐本合上,又打开。
又看了一眼。
像确认那几个字还在。
亚伯拉罕在旁边把安排表重新整理了一下。
最上面是社区中心时间。
中间是补课安排。
下面是费用、学区、交通、材料、跑校优先、住校暂不讨论。
他把「住校暂不讨论」那几个字写得很清楚。
卢克看见以後,脸色比刚才好了点。
「这个也不能偷偷改。」
亚伯拉罕说:「不偷偷改。」
陈拙说:「要改也当着你改。」
卢克想了想,说:「那要用铅笔。」
「为什麽?」
「钢笔擦不掉。」
陈拙说:「那就用铅笔。」
卢克这才满意一点。
他把旧帐本和新帐本摞在一起,放进怀里。
新帐本夹着预约卡。
第一页下面写着五天一次,照旧。
亚伯拉罕把安排表折好,没有放进卢克的文件夹。
他另外拿了一只信封,把那张纸放进去。
信封没有写卢克的名字。
只写了两个字。
安排。
陈拙看了一眼。
「下次社区中心之前,我还来一次。」
卢克立刻抬头。
「哪天?」
陈拙拿过铅笔,在桌角的废纸上算了一下。
「五天後。」
卢克说:「那不是下周二。」
「不是。」
「下周二是社区中心。」
「嗯。」
「那你来,是礼拜堂?」
「礼拜堂。」
卢克低头看着帐本。
「那我要做哪道题?」
陈拙问:「你想做哪道?」
卢克皱眉。
「我怎麽知道?」
「那就做今天那道不会的。」
卢克脸色一变。
「我就知道。」
陈拙说:「不会的要先写。」
「评估老师也这麽说。」
「她说得对。」
卢克抱着帐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麽。
这次没人听清。
也没人问。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救济室那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礼拜堂里只剩下旧木桌边这一盏灯,灯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只信封、卢克的新帐本、亚伯拉罕的文件夹照在一起。
卢克站起来,把新帐本塞进衣服里。
塞到一半,他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
五天一次,照旧。
然後才重新塞好。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钱不是问题,是不是你写的?」
陈拙说:「是。」
「那如果他们以後说钱有问题呢?」
「让他们找我。」
卢克看着他。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
可他想起下午社区中心那些人的样子。
想起他们查陈拙的证件。
想起他们在电脑上查出来以後,叫他Dr. Chen。
想起主管、前台女人、评估老师後来一张一张请他签名。
卢克终於没再问「你行不行」。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一下。
然後推门出去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外面。
亚伯拉罕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他刚才点头了。」
陈拙把铅笔放回粉笔盒旁边。
「我看见了。」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那只写着「安排」的信封。
「陈。」
「嗯。」
「谢谢。」
陈拙拿起自己的大衣。
「先别谢。」
亚伯拉罕看他。
陈拙说:「下周二,他还不一定进门。」
亚伯拉罕愣了一下,随後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