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板满不在乎地伸出戴着祖母绿扳指的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只一瞬间。
汪老板那张肥硕的脸庞,所有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惨白得像是一具停放了三天的尸体。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瞳孔扩散到了极致。
“这……这口感……”
没有苦味。
没有任何杂质。
纯度高得让他这个干了一辈子盐商的人感到恐惧。
“这盐……卖多少钱一斤?”
汪老板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像是在漏风。
管事绝望地磕头。
“十文钱。”
轰。
汪老板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十文钱。
这种品质的仙盐,卖十文钱?!
他们那些掺了七成沙子的黑盐,拿什么去争?
拿头去争吗?!
这哪里是卖盐。
这是拿刀子在他们八大盐商的心尖上割肉啊!
这哪是做买卖。
这是要直接刨了他们祖祖辈辈的祖坟!要把他们彻底碾死在烂泥里!
“完了……”
刚才还提醒不要涨价的胖盐商,此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尿了一裤裆。
“这种盐一出,咱们手里压着的那几百万斤粗盐,连拿去喂猪都没人要了!”
“咱们要破产了!”
“咱们要家破人亡了啊!”
画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汪老板死死盯着那包雪花盐,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突然。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倒三角眼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怨毒和疯狂。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疯狗。
咔嚓。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的西域夜光杯。
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地板上。
极品美玉瞬间四分五裂。
猩红的葡萄酒液溅了满地,像极了一滩刺眼的血迹。
汪老板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
原本伪善从容的面具被彻底撕碎,露出恶鬼般的狰狞。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汪老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吓得胡姬们尖叫着缩在角落。
“他秦王就算是天潢贵胄,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胖盐商吓得直打摆子,上下牙膛疯狂打架。
“汪……汪爷……那可是大明的亲王啊!是皇上的亲儿子!”
“咱们……咱们拿头去斗啊!”
汪老板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胖盐商的衣领,把他二百多斤的身体硬生生提了起来。
唾沫星子狂喷在胖盐商的脸上。
“怕个屁!”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江南的水有多深,他一个刚就藩的皇子懂什么!”
“咱们每年大把的银子喂给应天府的官老爷,是白喂的吗?”
汪老板猛地推开胖盐商,转过头。
他死死盯着窗外应天府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既然他不给咱们留活路,要绝了咱们八大家族的根。”
“那就别怪老子心黑手辣!”
汪老板冷哼一声,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透着刺骨的杀机。
“皇子又怎样?”
“这世道,病死的皇子,落水淹死的皇子……”
“可就不值钱了!”
……
与此同时。
应天府,皇家盐铺后院。
朱樉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整个江南最庞大、最黑心的利益集团给死死盯上了。
就算知道,他也毫不在乎。
此刻,这尊大明朝最恐怖的杀神,正蹲在一口足足能炖下一头牛的大铁锅前。
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锅里咕噜噜地翻滚着大块大块的五花肉。
“老李头!”
朱樉光着膀子,抓起一把刚制出来的雪花盐。
看都不看,直接粗暴地撒进翻滚的肉锅里。
他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锅头上扇了扇热气。
猛地吸了一大口肉香。
两眼直放光。
“俺这盐加进去,这肉真特娘的香!”
朱樉咧开大嘴,露出憨厚得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用比胡萝卜还粗的手指敲着大铁锅的边缘。
震得铁锅嗡嗡作响。
“啥盐商不盐商的。”
“敢让俺大明的百姓吃不起盐,敢耽误俺好好吃饭。”
“俺就把他们全剁了当花肥!”
扬州。
瘦西湖的湖水,今夜冷得刺骨。
但湖心那艘最大的画舫里,却是热气腾腾。
地龙烧得极旺。
八大盐商之首的汪老板,正惬意地靠在软榻上。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犹如丧家之犬的中年人。
正是刚从松江府逃窜过来的布商头子,钱半城。
“汪爷,您这招……能成吗?”
钱半城手里端着极品的大红袍,杯子却在剧烈地发抖。
“那可是大明的秦王啊!”
汪老板冷笑一声。
肥胖的脸上挤满了一层层油腻的横肉。
“皇子又怎样?”
“挡了咱们财路,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他伸出五根胡萝卜一样粗壮的手指。
“五百万两白银的暗花。”
“我请了江湖上最狠的‘血滴子’。”
“还有三个当年在北元皇宫里,专门给大汗当贴身侍卫的绝顶高手。”
“一共三十个人。”
“三十把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连发强弩。”
汪老板端起西域进贡的夜光杯,将猩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就在应天府城外的三十里坡。”
“那里是个葫芦口,两边都是密林。”
“就算他朱樉长了翅膀,今晚也得被射成个马蜂窝!”
听到这里。
钱半城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好!”
“杀得好!”
“只要那个杀才一死,他弄出来的什么机器、什么雪花盐,全都没人管了!”
“到时候,咱们把那些工匠全杀了,图纸全烧了!”
“这大明的布,这大明的盐,还是咱们说了算!”
“咱们要把布价和盐价,再翻一倍!”
“把这帮贱民的骨髓都给榨干!!”
两个垄断了大明民生经济的吸血鬼。
在温暖如春的画舫里,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他们已经在幻想,明天一早。
整个大明的天,就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