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三千白龙营却浩浩荡荡开出了山阳城。
杨振武骑在马上,一身铠甲锃光瓦亮,威风凛凛得像个门神。
身后三千人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远远看去,真像有万把人。
白文龙骑着一头驴。
没错,驴。
他本来也想骑马,但试了三次,摔了两次半,最后一次要不是王虎眼疾手快扶住,他这会儿已经在医馆躺着了。
“白先生,”杨振武回头看着他那副模样,憋着笑,“您这是……准备去大同说书?”
白文龙坐在驴背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摇着羽扇,虽然姿势狼狈,但神态自若。
“杨将军有所不知,此驴名曰‘青云’,草民骑它,寓意平步青云。”
杨振武翻了个白眼:“平步青云?我看是平步摔跤。”
白文龙也不恼,笑道:“摔跤也是历练。杨将军,咱们此去,胜败在此一举。您可得把戏演好了。”
杨振武拍拍胸脯:“放心!老子打仗不行,吓唬人最在行!”
白文龙嘴角抽了抽。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三天后,大同城外。
三千白龙营一字排开,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杨振武骑着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每跑一趟,身后的士兵就跟着喊一阵:
“杀!”
“杀!”
“杀!”
喊声震天,十里外都能听见。
城墙上,张烈扶着墙垛,脸色铁青。
“多……多少人?”
副将咽了口唾沫:“看旗号,至少……至少一万!”
张烈腿都软了。
一万?他手里只有三万五,守城倒是够,可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快!快派探子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是!”
探子出去了。
一去不回。
一个时辰后,又派一批。
又没回来。
两个时辰后,再派一批。
还是没回来。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支军队,心里直发毛。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没人能回答他。
傍晚,杨振武收兵回营。
三千人,扎了五千个帐篷。帐篷与帐篷之间,还插满了旗子。远远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真像有几万人。
白文龙坐在营帐里,悠闲地喝着茶。
杨振武进来,一脸兴奋:“白先生!你的计真灵!张烈那老小子,一整天没敢动!”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两天呢。”
杨振武挠头:“是的,还要两天!”
白文龙道:“三天之后,张烈才会崩溃。”
杨振武坐下,也倒了杯茶:“那明天怎么办?”
白文龙道:“明天,咱们去城下骂阵。”
杨振武眼睛一亮:“骂阵?这个我在行!”
白文龙摇头:“不是您骂。是让士兵们骂。”
杨振武一愣:“有什么区别?”
白文龙笑了:“您骂,张烈不怕。他认识您,知道您是什么人。但士兵们骂,就不一样了。”
他羽扇轻摇:“士兵们骂的话,会传到张烈耳朵里。什么‘缩头乌龟’啊,什么‘手下败将’啊,什么‘不敢出城’啊。这些话,比您骂的狠多了。”
杨振武一拍大腿:“妙啊!”
天一亮,三千白龙营就列队在城下。
不是打仗,是骂街。
“张烈!缩头乌龟!出来打啊!”
“张烈!手下败将!上次六万大军怎么没的?”
“张烈!你个胆小鬼!快出来!”
杨振武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笑得直不起腰。
“白先生,你从哪儿找的这些兵?骂人一套一套的!”
白文龙骑着驴,羽扇轻摇:“杨将军,草民在山上五年,别的不行,骂人的本事学了不少。”
城墙上,张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被人这么骂过。
“将军!末将请战!”一个副将忍不住了。
张烈瞪他一眼:“战什么战?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副将噎住了。
张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派探子!”
探子出去了。
又没回来。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支骂骂咧咧的军队,忽然觉得脑袋有点晕。
入夜,杨振武又收兵回营。
这回,他没扎帐篷。
他让士兵们点起篝火,一堆一堆的,从远处看,比昨晚还多。
白文龙坐在火堆旁,烤着一只野兔。
杨振武凑过来:“白先生,明天怎么办?”
白文龙咬了一口兔肉,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明天咱们撤。”
杨振武一愣:“撤?”
白文龙点头:“对。明天中午,大张旗鼓地撤。”
杨振武挠头:“撤了?那张烈不是白折腾了?”
白文龙笑了:“杨将军,您想想,张烈被咱们折腾了两天,神经都快崩断了。突然发现咱们撤了,他会怎么想?”
杨振武想了想:“松一口气?”
白文龙摇头:“他会想,咱们是不是没粮了?是不是虚张声势?他肯定会派人出来追。”
杨振武眼睛一亮:“然后王虎切他?”
白文龙点头:“对。追出来的,一个都回不去。”
杨振武拍着大腿:“妙啊!太妙了!”
白文龙继续道:“追兵没了,张烈会更慌。他会想,咱们是不是真的撤了?还是埋伏在哪儿?他不敢出来,也不敢睡。第三天,咱们再出现。”
杨振武听得目瞪口呆。
“白先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白文龙谦虚地笑了笑:“杨将军谬赞。草民也就是闲着没事,多想了几个坑人的法子。”
杨振武竖起大拇指:“坑得好!坑得妙!坑得呱呱叫!”
第三天中午,三千白龙营开始撤退。
撤得很慢,很慢。
一边撤,一边喊:
“没粮了!回家吃饭去!”
“明天再来!”
“张烈,你等着!”
城墙上,张烈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们……撤了?”
副将兴奋道:“将军!他们没粮了!快追!”
张烈犹豫了。
他派出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现在这支军队突然撤退,是真是假?
“再等等。”他咬牙道。
等了半个时辰,那支军队已经走远了。
张烈终于下令:“追!派三千人,追上去看看!”
三千追兵出城了。
一去不回。
傍晚,杨振武带着三千人,又出现在城外。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比前两天还威风。
张烈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军队,眼前忽然一黑。
“将军!将军!”
亲兵扶住他。
张烈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没事……”
他扶着墙垛,看着城外那支军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第三天夜里,张世杰出现在大同城外。
他是从一条小路摸过来的,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杨振武亲自接见了他。
“张公子,好久不见。”
张世杰看见杨振武,腿都抖了一下。
“杨……杨将军。”
杨振武笑了:“别怕。陛下让我给你带个话。”
张世杰小心翼翼地问:“什么话?”
杨振武道:“你进去劝你叔投降。告诉他,只要他归降,大同百姓秋毫无犯。他本人,可以继续当他的总兵。他的部下,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还给路费。”
张世杰愣住了。
他想起当初在凉州大牢里,那个赵德顺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真的被放回来了,他娘用五万两赎的。
“杨将军,您……您说的是真的?”
杨振武瞪眼:“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
张世杰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去!”
张世杰进城的时候,张烈正在府里发呆。
三天没睡,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
“叔!”
张烈抬起头,看见侄子,愣了一下:“世杰?你怎么……”
张世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叔,我是来劝您的。”
张烈苦笑:“劝我?劝我投降?”
张世杰点头:“对。”
张烈叹了口气:“世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张世杰摇头。
张烈道:“我在想,我打了二十年仗,怎么就打成这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六万大军,没了。四万守军,被困在城里出不去。外面的敌人,到底有多少,我都不知道。”
张世杰轻声道:“叔,他们只有三千人。”
张烈猛地回头:“什么?!”
张世杰道:“三千人。白龙营,刚组建的土匪营。他们来,就是吓唬您的。”
张烈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千人?三千人把我困了三天?三千人把我吓得不敢出城?”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世杰,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张世杰摇头:“叔,您不是老了。您是太想赢了。越想赢,就越怕输。”
张烈沉默。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进来,面容慈和,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张烈的嫂子,张世杰的母亲。
“娘?”张世杰连忙站起来。
张夫人走到张烈面前,看着他憔悴的脸,眼眶有些发红。
“他叔。”
张烈抬起头,声音沙哑:“嫂子,您怎么来了?”
张夫人在他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
“他叔,嫂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张烈点点头。
张夫人道:“他叔,你打了二十年仗,嫂子看在眼里。你为大周,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嫂子都记得。可是大周对得起你吗?”
张烈沉默了。
张夫人继续道:“上次六万大军惨败,朝廷差点要砍你的头。要不是你那些老部下拼死求情,你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这次呢?你要是再败,朝廷会怎么对你?”
张烈低下头。
张夫人叹了口气:“他叔,世杰他爹走得早,嫂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些年,全靠你照应。嫂子心里感激你。可嫂子不希望你为了那个薄情寡义的朝廷,把命都搭上。”
她握紧张烈的手:“他叔,降了吧。谢青山说话算话,世杰在他那儿关过大半年,没受一点罪。咱们一家,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张烈抬起头,看着嫂子。
这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眼里含着泪,却带着期盼。
他又看向侄子。张世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关切。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孤身一人,没有妻儿,只有这个嫂子和侄子,是他的牵挂。
张烈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张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张烈睁开眼,开口了。
“好。我降。”
第四天一早,大同城门大开。
张烈亲自出城,来到杨振武面前。
杨振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烈单膝跪地:“罪将张烈,拜见将军。”
杨振武连忙下马,扶起他。
“张将军,起来起来。咱们不打不相识。”
张烈苦笑:“杨将军,您这三千人,可把末将折腾惨了。”
杨振武挠头,嘿嘿笑道:“这是白先生的计,跟末将没关系。”
张烈看向旁边骑着驴的白文龙,愣住了。
“这位是……”
白文龙拱手道:“草民白文龙,见过张将军。”
张烈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看都像个穷秀才。三千人困住四万人的计,就是他出的?
杨振武在旁边道:“张将军,您别看他人这副德行,满肚子坏水。”
白文龙也不恼,笑道:“杨将军谬赞。”
张烈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啊。昭夏有这样的人,难怪能打胜仗。”
他转身,对杨振武道:“杨将军,请进城。”
杨振武带着三千人,浩浩荡荡进了大同城。
城里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军队,眼中满是好奇。
杨振武骑着马,大声道:“昭夏军进城,秋毫无犯!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散去了。
三天后,消息传回山阳城。
谢青山正在吃早饭,听到“大同已下”四个字,筷子都停了。
“就这么快?”
报信的士兵眉飞色舞:“陛下,杨将军和白先生,用了三天,一箭没放,就把大同拿下来了!张烈亲自出城投降!”
谢青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好!”
他站起身,对林文柏道:“传令下去,赏杨振武白银千两,白文龙白银千两。白龙营全体,每人赏银二两,休整三天!”
林文柏笑道:“陛下,这回白先生可露脸了。”
谢青山点头:“露脸。以后他就是咱们昭夏的军师了。”
当天晚上,白文龙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赵文远写的,只有一句话:
“白先生,听说你想娶媳妇?我这边有几个合适的,改天带你去看看。”
白文龙看完信,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三圈。
杨振武正好来找他喝酒,看见他这副模样,笑道:“白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白文龙举起信,眉开眼笑:“杨将军!赵大人要给草民说媒了!”
杨振武哈哈大笑。
“好!今晚先喝酒,喝完酒,明天去看媳妇!”
白文龙连连点头:“好好好!”
两人勾肩搭背,往营帐走去。
月光下,两个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一个穷酸秀才,满肚子坏水。
偏偏这两个人,刚刚干成了一件大事。
兵不血刃,拿下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