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晨光破晓。
暖阁内烛火通明,雕花窗棂将微光切割成细碎的影子,投在铺着明黄缎面的软榻上。
洛曌与上官云缨二人脚步匆匆,沿着宫道一路行至阁前,神色紧绷。
口谕来得太急,说是即刻入宫,那便一刻也耽搁不得。
吕方正立在阁门一侧,见洛曌身影出现,微微躬身:“殿下,陛下召见。”
洛曌颔首,抬手整理了下宫袍的领口,又抚平袖口的褶皱。
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早已熟极而流,可今日不知为何,指尖竟有一瞬的微滞。
她抬脚踏入暖阁。
暖阁内燃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判若两个世界。
烛火将满室镀成暖金色,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洛曌的目光在那明黄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便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立在暖阁一侧,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见半分浑浊。
洛曌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这人她认识。
洛都天师府话事人,秋老。
常年坐镇洛都,从不轻易离开,而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神都。
显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能够引起如此重视,甚至需要当面向洛皇禀报的。
洛曌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顾承鄞了。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瞬息闪过。
洛曌脚步不停,走到秋老身侧站定,与他隔了半步距离。
这个位置,既不失储君威仪,又显出对长辈的尊重。
她敛袖拱手,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儿臣,拜见父皇。”
洛皇端坐在软榻上,身着常服,并未着朝服冠冕,神情也较朝堂上柔和几分。
他微微颔首,抬手虚抬:“嗯,平身吧。”
洛曌直起身,垂手而立。
洛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后转向秋老,语气平淡:
“秋老,你跟曌儿说说。”
秋老拱手,声音沉稳:“是,陛下。”
他转过身,面向洛曌,神情端肃,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凝重之色。
“殿下,老朽此番回都,是为仙族传承之事。”
洛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秋老请讲。”
秋老当即娓娓道来。
从洛都樊楼顾承鄞被围攻,到协同并进扫匪除盗。
从林青砚突破护法,到青剑宗落入顾承鄞之手。
从姜青山拿出青云令,再到顾承鄞显露道纹,
洛曌听得极认真。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暗纹上,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
可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什么叫顾承鄞真的是仙族传人?
什么叫他真的有青云仙族的传承?
顾承鄞是不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洛曌的指尖微微收紧,拢在袖中,旁人看不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顾承鄞问她,什么地方能找到隐世家族的证明。
她说万象楼,然后顾承鄞去了万象楼。
然后找到了青云仙族这个身份和相关的信物。
可秋老现在说的是什么?
顾承鄞真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甚至还能开启传承,获得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
这对吗?
但即便这么离谱,洛曌也没有怀疑秋老在说谎。
秋老是洛都天师府的话事人,老牌金丹,身份高,地位重。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乱说,尤其还是当着洛皇的面。
那也就是说。
都是真的。
顾承鄞,真的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洛曌的睫毛又颤了颤。
等等。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顾承鄞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只是刚好在万象楼找到了传承信物呢?
洛曌的思绪骤然清晰起来,像是一团乱麻被人一刀斩断,豁然开朗。
因为顾承鄞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所以他接近她,辅佐她,一步步取得她的信任。
等到时机成熟,就借口去万象楼寻找青云仙族的传承信物。
毕竟万象楼坐拥整个大洛的底蕴,确实是最有可能找到的地方。
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传承信物,因为他本来就是青云仙族的传人,冥冥之中自有联系。
想到这里,洛曌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严丝合缝。
不然怎么解释顾承鄞为什么那么厉害?
年纪轻轻,就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权谋阳谋信手拈来。
连秋老都被逼得只能应下协同并进,这是寻常人能有的手段?
再加上顾承鄞控制她的手段,还有与地位和权势挂钩的诡异修为。
除了仙术,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洛曌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顾承鄞是青云仙族的传人。
那也就是说,他又骗了她。
不,也不算骗。
毕竟从头到尾顾承鄞都没有说自己不是仙族传人。
只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往下走。
让她以为他真的是去找一个身份做伪装。
洛曌忽然想笑。
她一次次的以为自己能挣脱顾承鄞的玩弄。
却又一次次的发现,她依然在顾承鄞的手掌心中。
秋老的声音停了。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沉香的气息依旧缭绕。
却似乎比方才更浓了些,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洛曌依旧垂着眼,神情平静,像是还在回味秋老方才的话。
秋老等了几息,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便转头看向洛皇。
洛皇微微点头,秋老了然,当即拱手。
然后脚步无声地退出暖阁。
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暖阁内只剩下洛皇与洛曌二人。
洛皇的目光落在沉思的洛曌身上,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橙黄明亮,香气馥郁。
洛皇品得很慢,很有耐心。
片刻之后。
洛曌终于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目光四下一扫,发现秋老已不见了人影。
连忙上前一步,朝洛皇拱手道:
“儿臣一时失神,还请父皇责罚。”
洛皇放下茶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
方才秋老所言,信息量之大,足以让任何人失神。
而洛曌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已恢复如常。
能有这份定力,已是极为不易。
要是换做以前,哪有这种表现。
所以就连洛皇也不得不感慨。
顾承鄞对洛曌的教培是真到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