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尝过、带着剧毒却又异常美味的菜肴。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枚废子,是萧家养在笼子里的病猫,是个活不过弱冠的药罐子。可谁能想到,这只猫不仅没病,还会咬人,而且一咬,就咬断了秦嵩的一根手指头。”
承平帝说到这里,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不但咬断了手指,还把血溅了朕一身。”
高福趴在地上,浑身战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滚落,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水渍,又迅速被殿内的寒气所吞噬。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三十三年,太清楚这位帝王的心性了。
陛下越是平静,心中酝酿的风暴便越是骇人。
陛下越是夸赞,那夸赞的对象,往往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承平帝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幽深而复杂,仿佛透过眼前摇曳的烛火,看到了那被血色浸染的、久远的过去。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神色——既有刻骨的怀念,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疯狂的嫉妒。
“高福。”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一块万年玄冰在幽暗的深潭中缓缓移动,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跟了朕三十三年,你给朕说说……镇北王,萧战此人如何?”
“轰!”
提到那个名字,跪在地上的高福只觉得一道无形的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整个人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本能恐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言说、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禁忌!
镇北王,萧战。
那个曾经一人一骑叩关而过,便能让整个大夏朝堂都为之失声的男人!那个名字本身,就重如泰山,压得一个时代都喘不过气的男人!
“回……回陛下,”
高福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地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嵌入地里。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剧烈哆嗦。
“老王爷……忠勇无双,乃是……乃是国之柱石,是大夏的……擎天脊梁。”
“脊梁?忠勇无双?”
承平帝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那笑声在空旷幽暗的寝宫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如同鬼魅夜啼。
他眼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刻骨的恐惧,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是啊,他是一头好用的猛虎,替朕守着国门,让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敢南下半步。有他在,朕这龙椅坐得稳,觉也睡得香。”
承平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冰冷的棋盘上,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色。他的指尖在温润的云子上缓缓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摩擦声,就像是刽子手的钝刀,正在一下一下地刮着犯人的骨头。
“可是高福……”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压抑了太久的颤抖。
“你知不知道,这头老虎实在太强了!强得让朕窒息!强得让朕哪怕在梦里,都能看见他萧家的'萧'字战旗,比朕的龙旗还要高,还要大!遮天蔽日,压得朕……喘不过气来!”
“砰!”
承平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爆发!他猛地一挥手,那价值连城的棋盘竟被他硬生生扫落在地!黑白云子混杂着玉石棋盘的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在金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惊心动魄!
他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他赤着脚,一步步逼近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高福,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宛如一头被梦魇折磨了数十年、濒临崩溃的困兽。
“还有他那八个儿子!那是八头老虎啊!个个都是万夫莫敌的猛将,个个在军中威望如山!甚至连军营里的马夫,都知道萧家八郎,却不知道当朝太子是谁!”
“朕至今还记得,一年前萧战曾亲笔写了一封密折给朕。字迹哪怕透着纸背,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冲天的豪气!他说:'陛下,臣愿举北境之兵,三载之内,犁庭扫穴,一举歼灭黑狼部,永绝北疆之患!'”
承平帝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凄凉的笑容,眼神却冷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永绝后患?好一个永绝后患!多么诱人啊……”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高福,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可是高福,你这老狗告诉朕!他萧战若是真的歼灭了黑狼部,这天下再无外敌叩关,那三十万只知镇北王不知天子的镇北军,朕该往哪儿放?!那威震寰宇、功高盖主的萧家父子,朕又该怎么赏?!”
承平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那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就要替朕来坐这把龙椅了?!”
他赤着脚,在布满棋子碎片的金砖上焦躁地踱步,脚底被尖锐的碎片划破,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尸骨上。
“只要黑狼部还在,萧家就是朕最忠诚的守门犬;可若是黑狼部没了,萧家就是随时可能噬主的虎!朕宁可看着北境岁岁染血,宁可看着百姓流离失所,也绝不许他萧家封神!绝不许这天下,只知有萧家,不知有朕!”
“这些年,朕坐在这龙椅上,只要一闭眼,就觉得屁股底下扎满了钢针!每一根,都是他萧家父子的功勋给朕钉上去的!扎得朕寝食难 安,扎得朕……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高福趴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大夏王朝最核心、最肮脏的秘密。
这也是那满门忠烈走向毁灭的真正推手。
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忠诚,竟然成了最致命的原罪。
高福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明日这皇城内,便是血流成河。
承平帝似乎终于发泄够了,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吐出胸中积压了数十年的浊气。
他重新走回罗汉床,坐了下来,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人根本不是他。
“所以,朕扶持秦嵩,默许文官打压武将。朕要的是平衡,是制衡!朕要看着他们斗,只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朕的江山,才是安全的。”
承平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智。
“萧战死了,他那八个儿子也死了,朕确实松了一口气。那一夜,朕睡得格外香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可朕没想到,没了老虎,秦嵩这条恶狼却吃得越来越肥,甚至想当这片林子的主人了!”
“这盘棋,失衡了。”
承平帝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那一地狼藉的棋子碎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朕找了许久,想在武将里再找一把刀,一把能替朕修剪这条恶狼爪牙的刀。可那些人,柳震天太老,徐骁太滑,剩下的……要么太蠢,要么太怕死。”
“直到,萧尘出现。”
承-平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
“他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凌迟赵德芳,看似是捅破了天,实则是向朕纳了投名状!”
“他把赵德芳的罪证贴满雁门关,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杀的是国贼!他把几百万两银子分给士卒,是在替朕稳固北境军心!这小子,比他那个只会死战到底的蠢爹,聪明多了。”
承平帝缓缓俯下身,从一地碎片中,精准地捡起了那枚代表“萧尘”的黑子,他将其举至眼前,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宫灯细细端详。
“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