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的闷响，在漫天飞雪的长街上久久不散。
十几个残缺不全的汉子，犹如十几座沉默的石碑，死死钉在薪火堂的雪地里。
他们身上的棉衣沾满了炉灰，早已不再有大夏羽林卫的军籍。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当初为了护住钦差陈玄，这群汉子硬是凭着胸腔里的一股血性，扛下了抗旨的死罪，一步都没退。后来遭人陷害，被扔进罪渊地狱受尽酷刑，连这副身躯都被生生折磨成了残废。
可就算人废了，他们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铁血军魂，非但没散，反而在这北境的风雪中淬得更加刚硬。
韩月没有在马背上端坐。几
乎在萧尘翻身下马的同时，她也利落地跃下马背。她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微微波动，看着这些曾经用命护过陈玄的铁汉，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敬重。
萧尘喉头微滚，眼底的温和瞬间被一股极其厚重的情绪取代。
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黑狐大氅在风雪中猎猎扬起。
“都起来！”萧尘一把死死托住周大壮的胳膊，将这个几乎跪进雪中的汉子生生拉了起来。
周大壮紧紧反抓着萧尘的手臂，嘴唇剧烈颤抖着，拼命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残缺的舌头只能发出含混沙哑的呜咽。
他急得眼圈通红，猛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随后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用力招了招手。
看到周大壮的动作，队伍中一名少了左臂、身板依旧结实得像座铁塔的汉子立刻快步上前。他叫朱大力，是这群老兵里伤势相对较轻、还能开口说话的几人之一。
朱大力仅剩的右手微微发颤，他上前一步，替周大壮，也替所有老兵，沙哑地挤出了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少帅，能真真切切地跟您见上一面，弟兄们这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了！”
他说着，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目光落在萧尘略显清瘦的脸上，声音愈发发颤：“您这一趟进京，咱们在北境天天捏着把汗，生怕您出点什么岔子……”
萧尘看着眼前这些残缺却赤诚的汉子。他的目光扫过朱大力空荡荡的左袖，又落在周大壮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素来冷厉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他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上前一步，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朱大力宽厚的右肩。
“本帅当初在渊州答应过，要带你们回北境过安生日子，就绝不会把命留在天启城。”萧尘的声音低沉，却透着让人心底发热的力量，“我活着回来了，你们也都还在，这就足够了。”
“是！您平平安安的就好！”朱大力感受着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力道，用仅剩的右手狠狠抹了把脸，眼底满是滚烫的激动：“其实少帅回雁门关那天，弟兄们也都在。那时候人太多了，全城的百姓都在迎您。咱们这副残缺身子，怕挤在里头给巡防的弟兄添乱，就没敢往跟前凑。”
“大壮带着咱们，早早就等在长街外的一处高坡上。咱们就在后头，远远地看着少帅骑着白马进了城……”他声音发颤，透着质朴的满足：“只要能亲眼确认少帅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弟兄们这心里头，就已经知足了！”
萧尘静静地听着。风雪中，他没有开口接话，只是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些曾在罪渊地狱中受尽酷刑、如今却因为能远远看他一眼便觉得知足的老兵，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喉头微滚。
见萧尘沉默，朱大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这段时日，多亏了少帅派人悉心照顾，弟兄们才得以恢复得这么好。少帅的大恩大德，咱们这辈子……无以为报！”
话音刚落，朱大力猛地双膝一弯，就要往雪地里重重磕下去。身后的周大壮和其他十几个老兵也红着眼眶，齐刷刷地跟着双膝着地，竟是要给萧尘磕头谢恩。
方才第一拜，他们是以残兵之躯，单膝砸胸，行军礼拜见主帅；而此刻这第二拜，他们是以寻常百姓的身份，双膝跪地，拜谢这位将他们从罪渊地狱里拉出来、又给了他们一家老小活路的大恩人！
“干什么！”萧尘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托住朱大力的胳膊。站在一旁的韩月也迅速上前，与萧尘默契配合，帮着将周大壮等几个最执拗的汉子硬生生架了起来。
十几名老兵齐齐下跪的势头，被两人合力托住。萧尘目光一沉，扫过在场的所有老兵，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护短：“自家兄弟，不行这个！**这冰天雪地的，你们身上的伤本就受不得寒，**都给我起来！”
见还有几个老兵想要挣脱往雪里跪，萧尘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几分：“谁要是再敢拜下去，本帅以后，就不认你们这些兄弟了！”
这句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周大壮等人浑身一震，硬生生停住了动作，被萧尘和韩月挨个扶直了身子，谁也没敢再往下跪。
见众人都站直了，萧尘身上的冷厉这才散去。
他的目光从这些残缺却挺拔的身躯上一一扫过，仔细看了看每个人的气色。相比罪渊初见时，他们已经判若两人。
每个人都换上了厚实干净的棉衣，脸上有了血色。虽然残疾无法恢复，但精神头已经好了太多，那双曾经被折磨得近乎麻木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活人的光亮。
他顿了顿，问道：“这段时日住得可还习惯？家里人安置得如何？”
“习惯！太习惯了！”朱大力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憨厚的笑容。
“五夫人心善，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在薪火堂附近给咱们置办了几处院子，房子不算大，可结实暖和。一家老小住进去，外头再大的风雪也灌不进来。”
“能干活的，都进了北境商行。女人们有的纺线，有的缝制军衣，年纪大的便帮着做饭。月钱一文不少，逢年过节还有米面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