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看着他们，冷硬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这就对了。”
“记住，本帅不要你们效死。本帅把你们带回来，是让你们好好活着的。”
萧尘目光沉静，一字一句地看着他们说道：
“你们答应本帅一件事。”
“永远，都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残废来看待。”
“你们是我萧尘心中，真正的大夏英雄，真正的大夏军人！！”
老兵们怔怔地看着萧尘，眼泪肆意流淌。
“到了北境，你们就永远到了家里。只要有本帅在，这里就是你们的根。”萧尘仰起头，看向苍茫的天际，“如果有朝一日可以的话，我会让你们风风光光地返回天启城，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大夏的脊梁。”
萧尘退后半步，郑重地看着这群老兵。
“这薪火堂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你们帮我守着薪火堂。”
“我帮你们守着家人，守着整个北境，守着整个大夏！”
四周在这一刻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院墙之内，隐约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稚嫩清亮的声音穿过院墙，穿过清冷的晨气，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门外，是一群伤痕累累、却挺直了腰杆的老兵。
前一代人用血和命守住的东西，正在这些清澈的读书声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朱大力侧耳听着，通红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周大壮也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韩月沉默片刻，忽然解下马鞍旁挂着的一小坛烈酒，递给朱大力。
“天气冷。”
“干完活，一人喝一口。”
朱大力下意识想拒绝，可迎上韩月那双清冷却真诚的眼睛，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六夫人。”
萧尘也笑了笑。
“行了，都去忙吧。”
“本帅今日来，不是来巡营的。若再这么列阵站下去，堂里的孩子怕是都要跑出来看热闹了。”
此言一出，老兵们终于放松下来。
有人弯腰捡起扫帚，有人重新扛起木柴，还有人笑着抹去眼泪，嘴里嘟囔着今日非得把薪火堂门前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
萧尘从马鞍旁取下纳兰雨诺准备的几个包袱。
韩月则主动接过其中两只。
两人转过身，并肩踏上清扫干净的石阶。
身后，老兵们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与劈柴的“笃笃”声再次响起，沉稳而有力。
而前方，半掩的院门内，那阵清脆稚嫩的读书声正穿过初春的寒意，迎面扑来。
一门之隔。
门外，是残躯铁骨拼死撑起的血肉屏障；门内，是稚子清音诵读的浩然正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和谐与安宁。
萧尘与韩月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跨过院槛。
方才隔着院墙听得隐隐约约的诵读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稚嫩的声音从前方学舍中传出。
有人念得清亮，有人拖长了腔调，还有几个孩子明显跟不上先生的节奏，却依旧扯着嗓子，念得格外认真。
两人没有出声，默契地放轻脚步。
院中的青砖泛着清晨的幽冷，几株老槐树已经抽出嫩芽。门外那些羽林卫老兵洒扫搬柴的动静，隔着院墙隐隐传来，与孩子们的诵读声交织在一起。
听着这院内院外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和谐的声响，萧尘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韩月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片刻后，韩月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学舍。她素来清冷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了一丝轻柔：“九弟，看见他们能在这里无忧无虑地读书，真好。”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道：“陈大人和那些阵亡的弟兄们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应当也会欣慰吧。”
萧尘看着学舍里那些正摇头晃脑诵读的孩子们，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泛起一丝温和。
“是啊。”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清醒的沉重：“眼下，咱们能替孩子们争来的，也仅仅只是这一方安宁。想要死死护住这一切，前路还长，咱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韩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默契地沿着青砖小径来到学舍廊下。
半开的支摘窗内，炭火正旺。
陈知行站在讲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已经翻得发旧的书册。眉眼间虽然仍带着几分清瘦与疲惫，神色却已经平和下来。
“天地之间自有浩然正气。”
他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下方数十张稚嫩的脸庞。
“这股正气，不只在书里，也不只在朝堂上。”
“一个人不欺弱小，不惧强权，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绝不能做。哪怕遇上艰难，也肯守住心里的是非。”
“这便是正气。”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却都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坐在前排的念念也学着身旁年长孩子的模样，将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今日穿着一件粉色小夹袄，梳着两只整齐的双丫髻，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压在书页上。
趁着陈知行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一个“正”字的功夫，念念偷偷朝窗外瞥了一眼。
下一刻，小丫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韩月。
念念张开小嘴，险些喊出声来，连忙用两只手将嘴捂住。
随后趁父亲没有回头，半藏在书案后面，冲韩月用力挥了挥手。
韩月清冷的眉眼悄然柔和下来。
她抬起手，极轻地回应了一下。
念念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韩月却紧接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又指了指讲案，示意她专心听讲。
小丫头立刻缩回手，重新坐得端端正正。
等陈知行转过身时，念念已经捧起书本，跟着其他孩子念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的声音明显比方才响亮了许多。
“天地有正气——”
萧尘侧过脸，看了韩月一眼。
韩月察觉到他的目光，嘴角的柔和瞬间收拢，神色重新恢复清冷。
“九弟在看什么？”
“没什么。”萧尘唇角微扬，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只是倒未曾想过，六嫂竟也有这般温柔哄孩子的时候。”
韩月没有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萧尘识趣地收回目光，却没有掩饰眼底的笑意。
片刻后，陈知行讲完最后一段，将书卷缓缓合拢。
“这堂课便讲到这里。”
“下课后先去净手，再去用朝食。不可争抢，也不可浪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数十名孩子齐声应下。
“下课吧。”
话音刚落，安静的学舍顿时热闹起来。
孩子们纷纷收拾书册，桌椅挪动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附近几间学舍也陆续下了课，几名上了年纪的先生夹着书册走出门来。
陈知行抬眼看向窗外。
见到萧尘与韩月站在廊下，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放下书卷，郑重地整理衣襟，准备出去见礼。
只是还没等他迈步走出学舍，一道粉色的小身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孩子中挤了出来。
“干娘！”
念念像只出笼的小雀儿，迈着两条小短腿冲出学舍，直奔韩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