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曹家门府老堂香火袅袅盘旋,三柱供香稳稳插在铜香炉之中,青烟缠着凉凉的梁柱缓缓向上游走,堂里各路仙家各归位次,安安静静守着整座堂营。
咚咚咚。
几声叩门,不轻不重,打破堂内这份静谧。
把门打开,走进来的男人名叫小凯,三十出头,一身简单休闲装束。面色看着还算红润,看不出什么实打实的病痛,唯独两道眉头紧紧皱着,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拘谨,此番过来,是专程到老堂看香。
小凯走到香案侧边板凳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来回搓了搓掌心,长长叹出一口气。
“师傅,我这两天夜里睡觉总不踏实。也不是做什么噩梦,就是躺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很难睡着,想麻烦你帮我看看香火,找找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拿起三柱清香,烛火引燃之后递到陈凯手中。陈凯按着堂口规矩,持香躬身拜过三拜,抬手将香稳稳插进青铜香炉。
香头烧得噼啪细碎作响,可飘起来的青烟并不笔直升腾,一缕一缕打着圈圈,斜斜向外荡开,香烛火苗跟着一下明、一下暗,不停轻轻跳动。
满堂仙家凝神注视香火变化,片刻过后,本堂道家仙家一道清润灵光自席位落下来,拢到我的身上。
刹那间万千感应涌入心神,缭绕香烟里面,清清楚楚映出一卷泛黄古绢的轮廓。
承接仙家灵光,我的语调沉缓平稳,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陈凯。
“你睡不好只是外在表象,根源不在你自身身体上。我观香火显像,你近期收了一件老古物,是一卷仕女古画。是不是前些日子在北京古玩大市,从一个长相模样十分怪异的老头手里淘来的?”
此话入耳,陈凯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身子在板凳上下意识挺直。方才那副故作无事的神态,瞬间被戳得粉碎。
嘴唇翕动好几下,愣了许久,才干巴巴出声。
“……师傅,香火竟能看得这么透彻。画我没带进屋子,就搁门外台阶边上放着。”
说完这话,他快步出门,将那只边角磨得起毛的厚重黑锦画套抱了进来,重重放在木案一旁,重新坐回凳子。
“说实话,我身上没有哪里疼痒难受,吃喝全都正常。可自打把这卷画买回家,我那房子一到后半夜怪事接二连三冒出来,搅得人心神惶惶,才连累得夜里睡不安生。”
小凯缓缓开口,讲起半个多月前潘家园鬼市的那番遭遇。
天还没透亮,潘家园鬼市已是人声喧杂,遍地摊头摆满各色旧古玩物,一道道手电光束来回扫动,叫卖、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陈凯素来痴迷古玩收藏,一得空便会过来逛摊碰缘分。
就在角落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摊跟前,他遇见了那个卖画的老头。
老头身形干瘦佝偻,身上套一件灰扑扑旧布褂,袖口磨得油亮。最叫人心里发怵的是一双眼睛,眼窝深陷,两颗眼珠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从来不肯正眼看人,总是斜着眼角悄悄瞟过来,分不清是眼疾,还是有意为之。
地摊零零散散摆着几件杂件,正中间静静铺放那卷明代苏砚辞所作双仕女绢本立轴。绢纸岁月泛黄,装裱古旧,隔着一层薄纱,便能隐约看见画上两名古风女子的轮廓。
小凯一眼就被吸引住,蹲下身打着手电细细端详绢本。
“老爷子,这卷仕女画,什么来头,什么价钱?”
老头佝偻着身子,灰蒙蒙眼珠斜斜扫向陈凯,嘴角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干枯手指慢慢摩挲画卷轴头。
“小伙子好眼力,这是苏砚辞的手笔,世间难得。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有些物件,专等有缘之人。”
小凯指尖抚过画的边缘:“有缘无缘先放一边,古玩行讲究货卖识家,咱们说个实在价钱。”
老头来回搓着干巴巴手掌,眼珠滴溜溜打转。
“我守着这古卷这么多年,看得出来此物与你有渊源。旁人拿到手里,不过一张旧绢,落到你手上才算得归其所。”
小凯听得哭笑不得,奈何自己真心喜爱这幅画作的笔墨气韵。
“老爷子,少讲这些虚头巴脑的,报个实价。”
老头先伸出来三根枯瘦手指,稍一停顿,又收回一根。
“原本要三十万,看你和此物有这份缘分,二十五万,你直接拿走。换作旁人,我半分也不肯退让。”
陈凯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五万,这价钱可不低。”
老头见他犹豫,并不强逼,话语里却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意味。
“物件好坏,要拿到手中方能体会。有些东西讲究冥冥之中的契合,多余的我不多说,你拿回去自然知晓。”
说话之间,老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频频往画卷绢面瞟去,那眼神不像是看待一件待售商品,反倒好似在对着画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暗自叮嘱。
鬼市周遭人声鼎沸,邻摊吵吵嚷嚷的还价声衬得老头这番话愈发阴森。几番来回拉扯,陈凯终究动心,转账付款,小心翼翼把画卷收进锦套。
转身将要离去的一刻,老头冷不丁在身后丢过来一句。
“小伙子,夜里少盯着这幅画看。”
陈凯猛地回头,佝偻老头已经埋下脑袋收拾摊上杂物,不再搭一句话。
彼时小凯只当是老人随口胡言,没往深处琢磨,抱着画卷离开鬼市。
回到家中,重新装裱妥当,直接悬挂在自家书房墙面。
开头十几天安安稳稳,半点异样都没有。
直到第十五天往后,一桩桩怪事接踵而至。
每到夜深人静,全屋灯火尽数关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内没有半点光源,墙上那幅古画的绢面,会自行漾开一层朦胧柔和的白光。
一开始小凯以为是外面路灯漏进来的光亮,反复检查窗缝,把遮光帘压得严丝合缝,那层幽幽微光依旧如期浮现。
比微光更令人头皮发麻的还在后头。
若是月光寻得缝隙斜照进书房,落在古卷之上,画纸上两名美人,眼眸竟会缓缓转动,那视线如同活人一般落向屋中。
有好几回,小凯半夜起身喝水,路过书房无意向内一瞥,便看见年纪偏小的月绾,唇角那抹天生的笑意愈发明显,如同隔着数百年光阴,正朝着他浅笑。一旁沉静的云绡,眉间郁结的淡淡愁绪,偶尔也会缓缓舒展。明明是笔墨勾勒出的衣裙,看去却似有无形晚风拂动,衣袂边角轻轻起伏。
最吓人的一回,是在更深人静之后。
陈凯被一阵凉凉的哭啼声弄醒,那声音不高,细细的,像从墙缝里渗出来,又像从画轴深处一点点往外爬。他披着衣服走到书房门口,隔着半掩的门缝往里看,就见墙上那幅古画泛着一层青白微光。
画里的云绡,不知何时落下了眼泪。
那泪不是普通的泪,是暗红的,顺着她眼角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竟像血似的,在旧绢上面晕开细细的痕迹。
小凯当时后背一下子就麻了,脚像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他眼睁睁看着云绡脸上的血痕越流越长,月绾原本带笑的嘴角,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那双眼睛慢慢转过,直直盯在门口的陈凯身上。
就那么一瞬,画里的两个女子,像是同时活了过来。
书房里没有风,可她们身上的罗衫裙袂,却在轻轻晃动。画轴后面传来环佩叮咚,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要从那幅旧绢里走出来。
小凯吓得一把捂住嘴,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等他再鼓起勇气往里看时,画里的血痕不见了,云绡依旧是那副淡淡愁容,月绾也依旧唇角含笑,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夜里看花了眼。
可小凯清楚得很,他没有看错。
那不是错觉。
万籁俱寂的深夜,整栋楼房鸦雀无声,还会从厚重画轴深处,飘出来几缕若有若无,环佩相击的叮咚声响。声音细若游丝,稍不留神便会当作幻听,可陈凯实实在在听过不止一次。
他身体没有半分损伤,不体虚、不梦魇,只是每当想起深夜书房墙上,画卷之内两道影子在暗处静静观望自己,后颈汗毛便根根竖起,心底阵阵发寒。久而久之,一躺到床上,脑海便不受控制回想那些诡异画面,才落得入睡艰难。
身边一众玩古玩的朋友,有的只夸画作品相,看不出问题;有的劝他尽早转手,没人说得清怪事根源。万般无奈四处打听,才寻到曹家门府老堂看香。
讲完整段过往,陈凯伸手解开锦画套系带,双手托住,将苏砚辞这卷双仕女古卷,缓缓摊开铺在香案之上。
老旧纸墨混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四下漫开。
画中云绡,一身月白广袖罗衫,垂鬟分肖髻斜簪一支白玉海棠步摇,素纱团扇握于掌心,眉眼萦绕化不开的淡淡幽愁。身侧月绾身着藕荷撒花襦裙,玲珑双环垂髻缀满细碎珠花,指尖捏一枝半开玉兰花,嫣然含笑。画师笔力出神入化,人物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绢帛迈步而出。
画卷刚刚完全铺开,堂内空气猛地一晃。案上香烛火苗骤然一缩,随即反复明灭,缭绕香烟飘得歪歪扭扭。
堂上胡、黄、狸、狼,虎豹飞禽水族,齐齐凝神,感知从绢帛之中渗出来的两道幽幽灵息。
我依旧被道家仙家灵光拢身,凡俗言语、画卷深处两道女子灵音,尽数收入感知之中,声音依旧沉稳平和。
“画虽是古画,可你买到手的,并不只是一卷笔墨绢帛。数百年前画师苏砚辞落笔作画之时,世间两位闺阁女子一缕情思执念,机缘巧合之下,被笔墨绢帛锁入画卷。岁月流转几经易手,市集烟火人间人气不断浸染,残念日积月累凝出灵智,修成画中仙,便是画里云绡、月绾二人。”
话音落下,香案古画绢面柔光再度升腾,亮度较之陈凯家中夜里所见还要强盛几分。
画纸上云绡、月绾双眼实实在在缓缓转动,目光投向堂前众人。月绾唇角笑意似幻似真,明明只是纸上丹青,却生出一股压迫感,好似转瞬便要踏出这张老旧绢帛。
两道女子的声响不从堂外传来,悠悠荡荡自画卷绢帛深处飘出。
云绡的声音清冷柔和,裹挟跨越百年的怅然:“我们被困在此幅绢卷之内,已经度过数不清寒暑。往日只能隔着画纸听闻外界细碎声响,自被施主买回,方能夜夜窥见今世人间百态,从无加害之意。”
紧随其后,月绾轻快灵动的女声响起,带着少女鲜活,又藏几分怯意:“夜里环佩叮咚,是我们二人在画卷内里一方小洞天闲步走动。见世间光景新奇,忍不住向外张望,并非有意恐吓于人。”
陈凯浑身一僵,目光死死落在古画之上,后背阵阵发麻。
“那卖画的老头,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二十五万把这幅画卖给我,他究竟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借着仙家灵光,眉头微微蹙起,香火当中那老头的影像朦朦胧胧,轮廓飘忽不定,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香火显像之上,此人的因果一片混沌,辨不清根底。我只能看出,他绝非寻常市井老头。至于是修行异化的灵体,还是被什么东西借了躯壳……。”
画纸上,云绡一声幽幽轻叹,广袖笔墨纹路似轻轻晃动。
“我们依托画卷而生,画卷存,则我们存。倘若绢卷损毁,我们数百年凝聚的灵念,便会直接烟消云散。”
月绾的声音也低落下来:“我们无心伤人,可灵智已成,夜里便会不受控制显化异象。凡人肉眼撞见,难免心生恐惧。”
堂下黄小跑看得啧啧称奇,压低声音同黄小乐交头接耳,满堂仙家也在低声议论。
小凯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内心万般纠结。二十五万真金白银入手,他真心喜爱这幅古画的笔墨与收藏价值,实在舍不得舍弃。可若是继续挂在家中书房,夜夜面对这般灵异异象,就算身体不受伤害,精神迟早被消磨殆尽。
“那现如今该如何是好?”小凯抬眼,神色复杂,“毁掉画卷我于心不忍,可继续留在家里,我实在扛不住夜里这般折腾。”
道家仙家借我的口,只是缓缓摇头。
“此事错综复杂,画中二仙有自身的执念,外头还有那个来路不明老头的因果牵扯。此事没有现成的万全法子,要怎么做,终究还要看你自己。”
话音刚落,香案上的古画忽然轻轻一颤。
云绡眼角又一次缓缓渗出血泪,那血色顺着旧绢往下蔓延,像活过来的红线,一点点爬过她的面颊、衣领、团扇,最后无声无息浸进画纸深处。
月绾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浅浅含笑,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冷艳、诡异,像是有人在她原本的眉眼上,重新描了一层别的神情。
堂内香烛突突暴跳,香炉里的青烟骤然被什么东西压散,一缕一缕贴着地面往外爬。
我盯着画卷深处,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画中这两道灵息,虽然在说自己并无加害之心,可她们的根,似乎并不只在这幅古画之上。
还有别的东西,藏在画的背后。
那东西不是云绡,也不是月绾。
它更暗,更老,更沉,像一直趴在画卷影子里,静静看着小凯……
小凯脸色煞白,盯着画中血痕,声音都发颤了。
“师傅,你看见没有?她又流血泪了!这画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让我把它带来?”
我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香火之中,又浮现出那个佝偻老头的影子……
这一次,他没有蹲在潘家园地摊后面。
他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站在堂门外,斜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往堂内看……
可当我凝神去辨,那影子又化成了一缕烟,悄无声息融进了古画的绢纹里。
道家仙家的灵光忽然微微一震。
“不对。”
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老头,或许不是卖画给你。”
小凯猛地抬头。
“他是在借你的手,把这幅画,送到该来的地方。”
堂内一下子静了。
香烛还在噼啪轻响,古画绢页还在微微震颤,云绡和月绾都没有再出声,仿佛在等这句话落定。
小凯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望着那幅旧画,望着画中二女,也望着香火里迟迟散不去的混沌影子。
“呵呵,好好好……。”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你从潘家园抱回来的,恐怕不只是一幅画。”
“那个老头,也未必是人。”
“而这幅画,既然能自己选你,能自己流血泪,能自己把气息引到曹家门府老堂来,它就绝不会只停在这里。”
话音落下,古画之上忽然刮起一阵看不见的风。
画中二女的身影同时模糊了一下,云绡眼角的血色瞬间爬满半幅绢面,月绾的笑声轻轻响了起来,不高,却冷得像从百年前的坟地里飘出来……
小凯连退两步,死死盯着画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香案前,那层淡淡柔光依旧笼罩整幅古画……
只是这一回,没人再把它当成普通的画中仙异象……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真正藏在后面的东西,还没有开口…………
而那个卖画的老头,到底是来送缘,还是来送劫,此刻谁也无法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