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猩红的目光,从清风道长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铁砧正单膝跪在地上,咬牙给自己骨折的小腿做简易固定。
他离祭坛很近。
石像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上。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它没有再追击清风道长,而是转身,朝着祭坛走去。
似乎……它想要回到祭坛顶端?
为什么?
众人心中刚升起这个疑问。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了。
石像走到祭坛边缘,却没有上去。
而是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猩红的光芒再次缠绕剑身。
然后。
它朝着祭坛的一角。
狠狠。
斩下!
轰咔——!!!!
震耳欲聋的巨响!
祭坛那由厚重青黑巨石垒砌的边角,在石剑的斩击下,轰然崩碎!
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其中一块,足有篮球大小,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距离祭坛不远、正在固定伤腿的铁砧——
狠狠砸去!
“铁砧!!小心!!!”影子嘶声大吼,想要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铁砧听到了影子的吼声,也听到了那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地抬头。
瞳孔中,一块巨大的黑影,在急速放大。
他本能地想要向旁边翻滚躲避。
但骨折的小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只来得及将身体微微侧开。
砰——!!!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
那块篮球大小的巨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铁砧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铁砧的身体,如同被全速行驶的卡车撞中。
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
口中,一道血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的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大片。
作战服瞬间被鲜血浸透。
咔嚓咔嚓……
那是胸骨尽碎的声音。
噗通。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七八米外的地面上,又翻滚了几圈,才瘫软不动。
“铁砧——!!!”
林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睛瞬间充血,朝着铁砧的方向疯狂冲去。
影子也红了眼,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铁砧躺在地上。
身体微微抽搐。
每一次抽搐,都有大股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岩洞顶上那些模糊的壁画,眼神有些涣散。
疼。
难以形容的疼。
胸口像是被彻底掏空了一样。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刺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全断了。
断裂的骨头,刺穿了肺叶,甚至可能伤到了心脏。
温热的液体在胸腔里弥漫,那是内出血。
意识,在迅速模糊。
耳边传来连长和影子焦急的呼喊声,还有那尊石像沉重的脚步声。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尊还在挥剑破坏祭坛、碎石乱飞的将军石像。
又看向另一边,正用身体护住昏迷不醒的赵立的苏清辞。
看向脸色惨白、拄剑喘息的清风道长。
看向满脸焦急、正在努力开枪的铁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之前鹰眼牺牲的那片焦黑土地上。
呵……
铁砧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想笑,但涌出的全是血沫。
鹰眼……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代号。
那个总是眯着眼睛、枪法如神、喜欢和自己斗嘴比试的家伙。
两人同年入伍,同年进侦察连,同年被选入这支特殊部队。
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挨连长骂,一起偷喝炊事班的酒。
比枪法,比格斗,比越野,比爆破……什么都比。
互有胜负,谁也不服谁。
这次出任务前,他们还打赌,看这次谁立的功多。
输的人,要替赢的人洗一个月的臭袜子。
现在……
你他妈耍赖啊。
铁砧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感觉到连长的双手在用力按压他的胸口,试图止血。
但没用的。
他自己清楚。
这种伤,在这种地方,没救了。
肺被刺穿,心脏受损,内出血严重……就算现在立刻躺在最好的手术台上,希望也渺茫。
何况是在这地下近百米的古墓里。
耳边,连长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影子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只有那尊石像破坏祭坛的轰鸣声,依旧清晰。
不能……
不能让这石头怪物,把大家都害死在这里。
一个念头,如同回光返照般,在铁砧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中,猛地亮起。
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点火星。
迅速燎原。
他的眼睛,重新聚焦。
看向自己胸前。
作战服已经破烂,里面的防弹插板也在刚才的撞击中变形碎裂。
但……他的背包,还背在身后。
背包里,有弹药,有装备。
还有……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和鹰眼同规格的烈性炸药。
铁砧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一下。
更多的鲜血涌出。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明亮得吓人。
他看向正在焦急按压他伤口、虎目含泪的林锐,张了张嘴。
“连……长……”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铁砧!坚持住!别说话!保存体力!”林锐吼着,手忙脚乱地想要找止血带,但铁砧胸口的伤太重,止血带根本没用。
“没……用了……”铁砧艰难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涌出,“我……自己……清楚……”
“放屁!你给我挺住!”林锐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铁砧却笑了。
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释然。
“鹰眼……那小子……”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我俩……的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
林锐一愣。
影子也愣住了。
“他……走得太快……不够意思……”
铁砧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抓住了林锐的手臂。
那只手沾满鲜血,冰冷,却异常用力。
“连长……帮我……个忙……”
林锐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
“把我……背包……扯下来……挂……胸前……”
铁砧的眼神,飘向了那尊还在肆虐的石像。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林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瞳孔骤然收缩。
“铁砧!你……”
“快……”铁砧催促,手用力捏了一下林锐的手臂,“没……时间了……”
林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铁砧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坚定,没有一丝恐惧和犹豫。
只有赴死的决然。
和……一丝淡淡的、对战友的怀念。
林锐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说不行。
他想说还有办法。
他想说我们一起冲出去。
但他知道,铁砧说的没错。
没时间了。
那尊石像,无人能挡。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而铁砧……已经没救了。
“连长……”铁砧又催促了一声,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但抓着他的手依旧用力。
林锐闭上眼睛。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然后。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只剩下军人的冷酷和决断。
以及……深深的、刻骨的悲痛。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他动作迅速地,将铁砧背后那个沉重的背包解下。
背包的外层已经被碎石划破,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块状炸药和雷管。
林锐的手很稳。
他将背包的背带,绕过铁砧的脖子和腋下,牢牢固定在他的胸前。
就像……拥抱一样。
“谢了……连长……”铁砧笑了,笑容变得轻松。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松开抓着林锐的手,转而握住了背包上的一个起爆装置。
那是一个简单的压发式引爆器,需要持续按压才会触发。
“铁砧……”影子的声音带着哽咽。
铁砧看向他,咧嘴:“影子……帮我看好……连长……别让他……太冲动……”
影子重重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铁砧又看向不远处的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尊将军石像上。
石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破坏祭坛的动作,猩红的眼眸,转向了这边。
铁砧与那猩红的目光,隔空对视。
他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
“狗日的……石头疙瘩……”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肺叶破碎的剧痛和血腥。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
猛地。
从地上。
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
如同风中残烛。
胸口那个沉重的背包,挂在那里,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他口鼻、从胸前的伤口中狂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他整个前身。
但他站住了。
挺直了脊梁。
如同一个真正的战士。
他看向那尊石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生命最后时刻,燃烧一切的光芒。
“鹰眼……”
他喃喃自语,声音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岩洞中回荡。
“你走慢一些……”
“我马上来追你……”
“咱俩……继续比……”
话音落下。
他动了。
用那条完好的腿,狠狠蹬地!
拖着骨折的那条腿,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尊将军石像——
猛扑过去!
“铁砧——!!!”
林锐的嘶吼,撕心裂肺。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瞪大。
看着那道浑身浴血、踉跄却决绝的身影,扑向那尊三米高的恐怖石像。
石像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猩红的眼眸光芒大盛,手中的石剑,骤然抬起,想要斩向扑来的铁砧。
但铁砧的速度,在生命最后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猛地跃起。
用尽最后的力气。
狠狠。
抱住了石像那条持剑的、石质的手臂!
整个人,如同挂件般,挂在了石像身上。
“给老子……”
铁砧抬起头,看着石像那近在咫尺的、猩红的眼部孔洞。
咧嘴。
露出一个疯狂而狰狞的、满是鲜血的笑容。
用尽生命最后的气息,嘶声狂吼:
“去死吧——!!!!!”
他的拇指,狠狠压下了起爆器。
轰——!!!!!!!!!
比之前鹰眼那次爆炸,更加猛烈、更加狂暴、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
轰然爆发!
炽烈到极致的白光,瞬间吞噬了铁砧的身影,吞噬了那尊将军石像的上半身,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爆炸的核心,就在石像的手臂和胸膛位置!
铁砧背包里所有的烈性炸药,被同时引爆!
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轰在石像身上!
那坚不可摧的青黑色石质身躯,在这股从零距离爆发的、毁灭性的能量面前,终于……
不堪重负!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石像体内传出!
紧接着。
轰隆隆——!!!
石像的上半身,包括头颅、胸膛、以及那条被铁砧抱住的手臂,在爆炸的白光中,寸寸龟裂、破碎、崩解!
大大小小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有的砸在岩壁上,嵌入石中。
有的飞溅到远处,落在地上翻滚。
那猩红的眼眸光芒,在碎裂的头颅中闪烁了几下,然后……
彻底熄灭。
失去了上半身和一条手臂的石像残躯,在原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
轰然倒塌。
砸在地上,碎成更多块。
烟尘。
缓缓升起。
弥漫了整个岩洞。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只有爆炸的回音,还在岩洞中嗡嗡作响。
还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
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爆炸中心。
看着那尊已经变成满地碎石的将军石像。
看着……那片空无一物、只留下焦黑灼痕和零星碎布的地面。
铁砧……
尸骨无存。
和鹰眼一样。
用最决绝的方式,带走了敌人。
也带走了自己。
“啊啊啊啊啊——!!!”
林锐终于崩溃了。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任务的侦察连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眼泪混合着鼻涕和血污,在他脸上肆意横流。
影子站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手中的狙击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但泪水依旧从眼角疯狂涌出。
铁幕和观察者背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低下头,肩膀耸动。
清风道长拄着桃木剑,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念诵着往生咒文。
老泪纵横。
苏清辞抱着昏迷的赵立,看着那片焦土,看着跪地痛哭的林锐。
她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
一天之内。
连失两位战友。
都是最惨烈的方式。
都是……为了救其他人。
岩洞内,悲伤和死寂,如同沉重的潮水,将所有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