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罢了罢了,谁让我当年当了你义父,这件事,我倒是要管上一管。
"既如此,我去与你母亲谈一谈,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他望向洞口方向,暮色已深,芭蕉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叹息。
"只是有一桩事,你需得记住!"
宁辰转过头,目光落在红孩儿脸上。
"莫要说我与你父亲相识,只说是你自己,拜的师父便好。"
红孩儿虽不明白为何,却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弟子晓得!"
宁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礼盒,塞到红孩儿手中。
"拿去给你娘亲,就说是师父给的,旁的不要多嘴!"
红孩儿接过礼盒,攥在手心,转身便往洞府里跑。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像是怕宁辰忽然消失似的。
宁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红孩儿这才转身,小小的身影没入,洞口昏暗的光影中。
宁辰立在原地,并未跟进去。
他心中暗道,这罗刹女性子刚烈执拗,最恨牛魔王。
若是知道自己与牛魔王有旧,只怕连他的话,都不肯听。
不如先以红孩儿师父,身份见她,探探口风再说。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洞口传来细碎脚步声响。
红孩儿探出半个脑袋,朝宁辰招了招手。
"师父,母亲请你进去。"
宁辰整了整衣襟,拂尘搭在臂弯,迈步朝洞内走去。
洞内比外头暗了许多,夜明珠的光,也只照得方寸之地。
石壁上渗出的水痕,在幽光中泛着冷色。
他拐过两道弯,便见一间稍大的石室。
罗刹女坐在石榻之上,身旁小几上搁着一盏铜灯,灯火如豆,将她半边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她方才显然哭过,眼角尚有泪痕,却已收拾得体面。
一袭素色长裙,发髻梳得齐整,只是眉眼间那股郁气,怎么也散不去。
红孩儿站在她身侧,小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宁辰上前几步,稽首道。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夫人。"
罗刹女抬眼看他,目光冷淡,却也不失礼数。
她打量了宁辰片刻,见他不过是个寻常老道模样,便淡淡开口。
"你便是我儿认的师父?"
宁辰点头。
"正是贫道,贫道路过此地,见此子骨骼惊奇,与贫道有缘,便起了收徒之心!"
罗刹女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道。
"我儿年幼,不懂事,不知从哪里冒出个道人,便要拜师,我心里原是不肯的。"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了几分。
"只是他说,你能助他修行……我这当娘的,便是再不情愿,也想替孩子问一问!"
她声音微微发颤。
"我们孤儿寡母的,道长莫要骗我们,你且摸着良心说,你那法子,当真能行?"
宁辰没有急着答话,他先看了一眼红孩儿。
红孩儿正仰着头望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期盼。
宁辰对罗刹女拱手道。
"夫人,贫道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哄骗令郎,那法子确有几分把握,只是凶险异常,需得令郎心甘情愿,且火候差不得半分!"
他顿了顿,又道。
"若是夫人信得过贫道,便让令郎试上一试,若是信不过,贫道转身便走,绝不纠缠。"
罗刹女沉默了许久。
红孩儿忍不住拉了拉她衣袖,小声道。
"母亲……"
罗刹女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苦。
她伸出手,替红孩儿把鬓角碎发,拢到耳后。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终于转向宁辰。
"道长,我只问你一句!"
"若是此法不成,我儿会如何?"
宁辰直视她双眼,没有闪避。
"身毁人亡。"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巨石落入深潭。
罗刹女身子微微一晃,手指紧紧攥住膝上裙摆。
宁辰见状,放缓了语气。
"但若是成了,令郎体内血脉得以理顺,日后修行路便算彻底打开,成就不可限量!"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条路,一旦走进去,便再没有回头可能!"
罗刹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胸膛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决绝。
"我这辈子,已经够苦了!"
她声音沙哑,像是从心底掏出来。
"若是这孩子能有个出路,我……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认了!"
她转头看向红孩儿,眼眶又红了。
"儿啊,你若想去,娘不拦着你!"
红孩儿鼻头一酸,却硬是忍住了。
他挣开母亲的手,走到宁辰面前,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弟子愿意!"
宁辰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五百年后,那个手持火尖枪的少年妖王,何等意气风发。
可谁能想到,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连父亲面,都见不着的可怜小娃娃。
宁辰拍了拍他肩膀,对罗刹女道。
"夫人既已首肯,贫道这便回去准备,明日便要开炉炼药,夫人若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早与孩子说了!"
罗刹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她只是把红孩儿拉到怀里,紧紧抱着不肯松开。
"道长去吧。"
她别过脸去,声音微微颤抖。
"我们母子在这里,等你回来。"
宁辰转身告辞,红孩儿挣脱母亲怀抱,跟了出来。
“师父,我送你!”
红孩儿送宁辰到了洞口,他忽然开口。
"师父,你说我要是能修行了,我父亲……当真会来看我吗?"
宁辰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会的!"
他说。
"只是早晚的事。"
红孩儿没再追问,只默默跟在他身后,小小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宁辰领着他走到芭蕉林外,停下脚步。
"今夜你先歇下,明日一早,为师准备妥当,便来开炉炼丹!"
红孩儿仰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宁辰一怔,旋即笑了。
他蹲下身,捏了捏红孩儿的小脸蛋。
"因为你是我义子啊。"
红孩儿似懂非懂,嗯了一声,小脸上绽开笑容,转身跑回了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