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山上,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四合,将漫山芭蕉叶,染成一片深沉墨色。
炉中火焰翻腾不止,赤红光芒映在宁辰本尊面上,将他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刚将最后那份北海玄冰,投入炉中。
玉盒空空,寒气散尽,再无半分玄冰可用。
炉内火象之力,却并未因此平息。
恰恰相反,那团离火像是垂死挣扎的野兽,越发凶猛起来。
红孩儿的气息,已微弱到几近于无。
宁辰以神念探入炉中,只觉那孩子经脉之中,像是有千百把刀刃同时切割,又像是有滚烫熔岩,顺着血管一寸一寸往里灌。
那些阴寒之气、沉滞之力、轻浮之意,本就被离火追杀得节节败退,如今玄冰一尽,更是再无抵挡。
炉壁之上,青赤白玄四色光华,已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红孩儿肌肤之上,爬满如岩浆般的暗红纹路,像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微光。
宁辰额角冷汗涔涔,他心中清楚得很。
再耽搁下去,红孩儿便要,在炉中化为飞灰丹毁人亡。
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罗刹女就坐在几步之外,两柄短剑横搁膝头,目光一眨不眨盯着丹炉。
那女子虽未开口,可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弹射而出。
宁辰罗汉法身感应了那边情况,随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焦虑尽数压下。
他转过头望向海眼深处枯瘦身影。
方才那番癫狂怒骂,似乎耗尽了申公豹所有气力,此刻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宁辰斟酌片刻,终于先双手合十开口道。
"申道友,昔日封神之事,小僧只是听长辈们提过几句,年代久远,早已不甚了解。"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平缓,避免激怒这疯子。
"方才听申道友所言,方知其中曲折,当真是令人唏嘘!"
申公豹没有抬头,只是头颅微微动了动,似在侧耳倾听。
宁辰又道。
"小僧此番来北海,实为寻那万载寒冰,方才听道友说,知晓此冰所在之处,若是可以,还请道友指点一二!"
罗汉法身郑重稽首。
"指点之恩,小僧必不敢忘!"
海眼中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申公豹方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燃烧着熊熊绿色火焰。
申公豹,宛若饿了千年的恶狼,终于看到可以到嘴的血食。
想要脱困的野心,再也抑制不住半点。
他露出一个了,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北海玄冰所在之处,老夫自然知晓!"
申公豹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且老夫不妨告诉你,若是没有老夫指点,你便是在这北海之中,再寻三年五年,也未必找得到那万载玄冰!"
"封神之战后,天地灵机断绝,这万载玄冰,是用一块少一块了!"
"那玄冰所在之地,不在浅海,不在中层,而是藏在一块礁石之中!"
申公豹嘿嘿笑道。
"老夫被囚禁在此千年,闲暇无聊,用神识细细探查海底,才发现了那么一块!"
宁辰听得心中一紧。
万载玄冰已几近消失,且藏在礁石之中,若无申公豹指点,他当真找上三五年,也未必能寻到半块。
可红孩儿等不了三五年。
那孩子在炉中,此刻怕是连一日都撑不过了。
宁辰正待开口再说。
却见申公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宁辰脸上。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宁辰心头顿时一沉。
他太熟悉这个转折了。
但凡有人说出不过二字,后头必然跟着条件。
尤其是申公豹这种人,心思深沉,算计百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若肯开口指点,所图必非小可。
宁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
"道友但说无妨。"
申公豹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下头,仔细打量着穿骨铁链上的锈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
"你若肯帮老夫一个忙,老夫便将那玄冰所在,如实告知于你。"
"你若不信,不妨自行去寻找几日,找不到,再来与老夫做这交易!"
宁辰心中暗道,果然来了,他早便料到申公豹会有这一手。
这人被困数千年,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能说话的,岂会白白指路?
可他不能不应。
炉中红孩儿的气息,已经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那孩子在里头,怕是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宁辰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道友请讲。"
申公豹见他应了,那张枯瘦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老夫要你,助我脱困。"
宁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如潮。
他早便料到申公豹,会提这个条件。
可真正听到,还是觉得心头一沉。
助他脱困?
这可不是小事。
申公豹是什么人?
封神之战中搅得天翻地覆的祸首,五百年后教唆红孩儿、勾结冥河老祖,干扰他西行的魔头!
若今日放了他,日后这天地间,怕是要多出无数祸端。
可若不答应……
宁辰心中清楚的很,他若是不应,申公豹绝不会开口,告知他万载玄冰所在。
那红孩儿怎么办?
那孩子在炉中苦熬,此刻怕是连一日都撑不住了。
两难之间,宁辰只觉脑中如有两人对弈,杀得难解难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眼中只有水流声,和铁链上偶尔闪过的雷光噼啪细响。
终于,宁辰开口了。
"道友所言,小僧并非不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此禁制乃元始天尊所设,小僧不过一介天仙修为,如何敢动天尊昔日禁锢?"
宁辰双手合十,朝着申公豹微微欠身。
"道友这不是,为难小僧了么?"
他说得诚恳,像是真的无能为力。
可心里头,却在飞速盘算。
这话说出去,申公豹若是信了,便知道他不敢轻易动手,后续谈判便有了余地。
若是不信……那便再说。
申公豹听了这话,先是一愣。
随即,他竟笑了。
那笑声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凄凉。
"元始天尊……"
申公豹念叨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以为他还记得,我这昔日座下弟子?"
他摇了摇头,乱发在水中飘荡。
"当年他将我,拿来填这海眼时,可曾回头看过我一眼?"
"这锁链千百年来,早已被老夫暗中侵蚀,内里灵蕴十去七八。"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如今只需有些外力助我,老夫便能自行脱困。"
"不需你与元始天尊正面对抗,只需……替老夫稍微牵引那雷光反噬便可。"
宁辰听得心中一跳。
牵引雷光反噬?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穿骨锁链上的雷霆,他方才可是亲眼见过。
一道电弧劈下来,申公豹都疼得闷哼出声。
若是换了他去挡,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当真是精打细算,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心中暗骂,宁辰面上仍是那副为难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道友说得倒是轻巧。"
"只是小僧有一事不明,想先请教道友。"
申公豹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宁辰道。
"小僧若是助了道友脱困,道友又怎么保证,一定会将那万载玄冰所在,告知于我?"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毕竟当年封神之战,道友左右为难之事,可不在少数。"
"昔日道友本领确实非凡,小僧虽不曾亲历,却也有所耳闻。"
"道友的话,小僧……实在不敢全信!"
宁辰这番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他就是要把话挑明了。
你申公豹的信誉,在我这里,可没什么分量。
你若想让我帮你,总得拿出点,让我信得过的东西来。
申公豹听完,没有动怒。
他只是盯着宁辰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眸子里,竟浮起一丝赞赏之色。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真切。
"你这小和尚性情倒是对老夫胃口,不藏着掖着,像那姜子牙般面上君子,实则卑鄙小人!"
宁辰心中暗道,申公豹当真是恨极了姜子牙,张口闭口都在骂姜子牙。
其实要从诸葛孔明为人来看,姜尚此人,做人还是可以的,至少尊师重道。
申公豹沉吟片刻。
“那便如此,老夫先让你一步,你以道心发下天道誓言,若是寻得万载寒冰,今日必助老夫脱困,老夫便先告知你万载玄冰所在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