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演武堂。
黝黑如古鼎的殿宇深处,是一片被阵法拓展的广袤空间。穹顶有星图流转,地面铺就的“百炼金刚岩”坚硬逾铁。三十六尊战道傀儡如古老卫士,沉默镇守四方。
刘玉立于场中,月白锦袍无风微动。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圆融饱满,已达开脉之极。然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萦绕不散的两股“意”——左半身似有清风流转,衣袂轻扬;右半身却隐现霜痕,空气微寒。
高台之上,王重楼玄青道袍如古松静立,目光垂落,淡淡道:“三月洞中苦修,可有所得?”
刘玉睁眼,眸中精光乍现,左瞳似有清风旋生,右瞳如蕴冰晶。他咧嘴一笑,那点“沉稳”瞬间破功,又成了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略有所悟。弟子这风神腿与天霜拳,好像……摸到点新意思。”
“新意思?”王重楼眉梢微挑,“那便让为师看看,你这‘新意思’,值几斤几两。”
话音甫落,他袖袍甚至未见拂动,演武场中央地面便轰然开裂!
“吼——!!”
一声震彻空间的暴烈咆哮自地缝冲天而起,携着灼热腥风与洪荒凶戾。碎石崩飞间,一头庞然巨兽跃然而出。
此兽高近三丈,形如怒狮,却覆满暗红如血的厚重鳞甲,每片鳞甲皆有脸盆大小,边缘锋锐如刀。四爪落地,金刚岩地面竟被踏出蛛网裂痕。额前独角赤红如烙铁,双目燃烧着两团熊熊血焰,所视之处空气扭曲——三阶巅峰妖兽,赤甲地龙狮!其气息之暴烈,已堪比人类凝元初期修士,更兼天生鳞甲堪比下品法器,力可拔山,凶威滔天。
“此兽鳞甲,可硬抗凝元飞剑劈砍。其本命妖火‘赤龙炎’,可熔金蚀铁。”王重楼声音平静传来,“三十息内,以你所谓‘新意思’,破甲,见血。便算你过关。”
刘玉看着那仰天怒吼、血焰滔天的巨兽,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燃起灼灼战意。他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爆鸣,笑容灿烂:“用不了三十息。”
最后一字尚未落定,他身影已从原地“消散”。
非是极速留下的残影,而是真如清风化入空中,了无痕迹。下一瞬,赤甲地龙狮左侧三丈处,刘玉身形无声凝现,仿佛他一直便在那里。
巨兽虽惊不乱,战斗本能驱使下,那房屋大小的赤红利爪已裹挟着崩山巨力与炽烈腥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当头拍下!爪未至,狂暴风压已将刘玉周身地面压得下沉三分。
刘玉竟不闪不避,甚至未摆开风神腿架。他只随意抬右腿,如闲庭信步,迎着那毁天灭地的巨爪,轻轻一踢。
“风吟·透。”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然腿出刹那,整条右腿竟泛起朦胧青光,仿佛不再是血肉,而是化作一缕凝练到极致的九天罡风!
腿爪相触。
没有预料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极轻微、极尖锐,仿佛利刃划破琉璃的“嗤——!”
赤甲地龙狮那足以硬抗飞剑的暗红鳞甲,在与那青光缭绕的脚尖接触的瞬间,竟如热刀切入牛油,被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到极点的“风之力”轻易贯穿、撕裂!鳞甲翻卷,腥热鲜血如泉喷涌!
“嗷——!”剧痛让赤甲地龙狮发出凄厉痛吼,拍击的巨爪失控偏斜,狠狠砸在旁侧地面。
“轰隆!!”岩屑纷飞,一个直径丈许的深坑骤然炸开。
巨兽暴怒,猩红血目锁定刘玉,血盆大口猛然张开,喉间赤光疯狂汇聚——正是其本命妖火,赤龙炎!
“吼——!”一道水桶粗细、赤红如熔岩的血焰炎流狂喷而出,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得噼啪作响,地面犁出焦黑沟壑,恐怖高温让数十丈外观战的王重楼鬓发都微微卷曲。
刘玉眼中寒光骤盛,此次他不退反进,竟一步踏出,正面迎向那焚尽万物的赤龙炎流!右拳握紧,缓缓后引。
拳锋之上,并无灵光爆闪,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连时光都能冻结的“寂灭之意”在凝聚。拳周空气凝出片片霜白冰晶,簌簌坠落。
“霜凝·寂。”
一拳轰出,无声无息。
然而拳锋所向,一圈肉眼可见的霜白色涟漪荡漾开来,涟漪过处,万物“凝固”。并非温度降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剥夺“运动”与“活性”的法则之力。
那咆哮焚空的赤龙炎流,撞上这圈霜白涟漪的刹那,竟如同冲入一片无形的绝对零度领域。炎流前端瞬间凝固、黯淡,从狂暴的能量态,化为无数赤红色的固态冰晶颗粒,哗啦啦如沙瀑坠落!后续炎流如撞铁壁,难以寸进,只能在涟漪前徒劳地翻涌、消散。
霜白涟漪却似不受影响,穿透凝滞的炎流,似缓实疾,轻轻印在了赤甲地龙狮怒张的巨口,乃至整个狰狞头颅之上。
“咔、咔嚓嚓……”
细密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自巨兽头颅蔓延至全身。它眼中焚天的血焰疯狂跳动、挣扎,却在瞬息间凝固、黯淡,最终化为两朵诡异冰冷的血色冰花。暴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彻底僵直。
不过一息,这头凶威赫赫、堪比凝元的三阶巅峰妖兽,已化作一尊巨大的赤红冰雕,矗立场中。依旧保持着昂首怒吼、喷吐炎流的姿态,栩栩如生,却再无半分生机与热度,唯有那晶莹冰层下凝固的暴虐与惊恐,诉说着方才一瞬的恐怖。
从刘玉动身,到赤甲地龙狮化为冰雕,前后不过五息。
刘玉收拳,轻轻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蚊蝇。他转身,望向高台,脸上那副“求表扬”的笑容灿烂得晃眼:“师傅,您看弟子这‘新意思’,可还凑合?”
王重楼沉默了。
他目光扫过场中那尊巨大的赤红冰雕,冰层晶莹,内部妖兽的每一片鳞甲、每一缕凝固的火焰都清晰可见。那一拳中蕴含的“霜寒意境”,已不止于低温冰冻,更触及了一丝“凝固生机”、“归寂万物”的深层韵味。而那起手一腿蕴含的“风之意境”,更是将“无孔不入”、“凌厉穿透”发挥得淋漓尽致。
开脉境修为,双意小成,五息镇杀凝元妖兽。
饶是王重楼数百载修道生涯见惯天骄,此刻心中亦不免波澜微起。他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只淡淡道:“马马虎虎。意境初成,运用尚算流畅,然匠气仍重,离‘意动神随、浑然天成’之境,还差十万八千里。”
刘玉嘿嘿一笑,也不气馁,身形一晃,如清风掠过,已笑嘻嘻站在王重楼身侧:“师傅,您就夸我一句‘天才’能怎的?”
王重楼瞥他一眼,不接这话茬,转而望向场中冰雕,缓声道:“你可知,同为开脉,乃至凝元,修士之间,何以有云泥之别?何以有人终其一生,金丹不过浊色下品,有人却可丹成紫气,上叩天门?”
刘玉神色一正:“请师傅解惑。”
“根源之一,便在这‘意境’二字。”王重楼负手,声如金石,在这空旷演武堂回荡,“修行之途,纳天地灵气,淬体炼魂,此乃‘力’之积沙成塔。然欲叩金丹之门,需‘力’与‘神’合。此‘神’,非仅神识,更是你对所修之道、对天地法则一角的领悟与共鸣——是谓‘意境’。”
“意境之悟,分四重境。”
“初窥门径:偶得灵光,略见其形,可增功法威力一二成,时灵时不灵,如雾里看花。”
“小有所成:意境初固,心意渐合,明其性灵。功法威力可增五至七成,意境特征显化,如你方才风之速、霜之凝。于此境,方可称真正‘领悟’意境。”
“登堂入室:意与身合,运转由心。一招一式皆具意境神韵,威力倍增。更能小范围引动天地间同质之势,形成意境领域之雏形,于领域内,己身如神,敌手如陷泥沼。寻常同阶修士,非一合之敌。”
“圆满无暇:意境通透,神与意会。进无可进,已达此‘道’在这一层面的极致。心念动处,意境自生,近乎本能。此境,乃以意境叩问更高大道的基石。”
王重楼说到此处,目光如电,射向刘玉:“而你需谨记——唯有将至少一门意境,推至圆满无暇之境,方能在凝结金丹时,以此圆满意境为引,沟通冥冥天道,接引一缕先天道韵入体,铸就上三品金丹之无上道基!圆满之意境,更是未来碎丹成婴,凝练‘大道真意’不可或缺的起点!”
刘玉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追问:“师傅,那弟子如今风、霜二意皆至小成,若在凝结金丹前,能将它们双双推至圆满……”
“双意圆满,凝结金丹?”王重楼深深看他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古之天骄,能于金丹前将一门意境推至圆满,已可称百年奇才,丹成上三品如探囊取物。若能双意圆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便有极大可能,触及那仅存于上古传说、可遇不可求的——紫极元丹。”
紫极元丹!刘玉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第二次听师傅提及此名,但此次含义截然不同,这是可望亦可及的目标!
“不过,你也莫要高兴太早。”王重楼语气转冷,如寒泉浇头,“意境修炼,愈往后愈艰。小成至大成,需历经百战,于生死间磨砺感悟;大成至圆满,非唯苦功可成,需大机缘、大悟性,乃至对己身之道的彻底明澈。多少所谓天才,困于小成、大成之境,蹉跎百年,终成朽木。你如今,不过刚刚起步。”
刘玉却是斗志昂扬,毫无惧色,挺胸昂首,那副“天才”姿态又摆了出来:“师傅您就放心吧!您徒弟我别的没有,就是悟性高!区区双意圆满,何足道哉?说不定到时候,我左手风之意境圆满,右手霜寒意境圆满,胸口再蹦出个第三意境也给它整圆满了,三意归元,结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紫极元丹’,亮瞎东川界那帮凡夫俗子的眼!”
“……”王重楼看着他手舞足蹈、仿佛紫极元丹已是囊中之物的模样,袖中手指微动,强忍住将这小子再次丢进“碧海醒神阵”里泡上三天三夜的冲动。
然而,目光落回刘玉眼中那粲然如火、毫无阴霾的自信光芒,感受着他身上那两股初成小成、却已交相辉映、潜力无穷的风霜之意,王重楼心中那点无奈,终究化作了深藏的激赏与期待。
雏凤清声,已露峥嵘。此子之道途,恐非这区区东川,乃至东部神州所能局限。
“大言炎炎,谁人不会。”王重楼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玄青道袍荡开一片云纹,“三日后,随为师下山。东川天骄大比将至,届时鱼龙混杂,自诩天才者如过江之鲫。是真是假,是龙是虫,擂台上走过一遭便知。若届时败了,堕了为师颜面……”
“嘿嘿,师傅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刘玉摩拳擦掌,眼中战意如实质燃烧,周身清风盘旋,寒意隐现,“弟子定叫那东川界上下都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山风自演武堂穹顶星图间穿过,卷动少年清朗自信的笑语,没入白玉京浩渺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