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震收到楚骁外公那封密信时,正值日头过午,天光暖煦。
信由苏府专人快马送来,封口处重重压着苏蕴的私章,一看便是绝密心腹之事。
苏震拆信展读,目光飞速扫过纸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最后唇角竟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老太爷这一手……” 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叹服,“当真高明。”
信中文字不长,却字字戳中要害,只教他借民心造势,不涉朝堂、不逆皇权,只借民心。
苏震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出门,门外两名亲卫立刻躬身候命。
“传令下去。” 苏震压低声音,语气果决,“遣咱们的人,分赴京城最大的七八间茶楼酒肆,半个时辰内,我要所有台柱子说书先生,都讲信上的故事。”
亲卫一愣:“统领,讲何等故事?”
苏震唇角笑意愈深,眼底闪过一抹锐光:“讲咱们并肩王,为民除暴、铁血守土的故事。”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再派精锐暗卫,寸步不离护住说书先生,谁敢上前捣乱滋事,格杀勿论。另告之诸位先生,今日事了,必有重赏,事后尽数送往楚州,保他们一世安稳,绝无半分后顾之忧。”
亲卫轰然领命,即刻分头行事。
不过片刻,京城第一茶楼醉仙居内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台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如洪钟,拉开今日压轴大戏的序幕:
“诸位看官!东瀛贼寇狼子野心,突袭浙州,连屠两郡,残杀我大乾子民二十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街巷尽成炼狱,惨绝人寰啊!”
台下茶客瞬间炸了锅,拍案怒骂:“那些东瀛畜生,简直猪狗不如!”
说书先生抬手压下喧嚣,话锋一转,声量陡然拔高:
“可诸位可知,这二十万冤魂的公道,是谁替他们讨回来的?!”
台下异口同声,吼声震天:“并肩王!”
“正是!” 醒木重重一拍,“咱们的并肩王楚骁,闻此惨讯怒发冲冠,当夜便率八百楚州铁骑,直冲四方馆,斩暴徒、惩凶顽,打残东瀛正使,为我大乾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满堂轰然叫好,掌声雷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便有人低声嘀咕:“可我听闻,王爷因此被陛下罚了闭门思过……”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故作隐秘地压低声音,字字恳切:
“这位客官有所不知!陛下何等圣明,心里比谁都清楚,并肩王是为民除害、为国扬威!何曾真心想罚?只是朝中奸佞小人煽风点火、落井下石,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茶客们眼睛一亮,纷纷凑近,急声追问:“谁?究竟是哪个奸佞?”
说书先生左右环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入耳:
“还能有谁?自然是 —— 诚王殿下!”
“诚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满堂哗然。
“诸位可知其中隐情?” 说书先生醒木再拍,绘声绘色,“那怀远侯府本是清白世家,侯府小姐林清姝,更是仁心济世的孝女,医术高超,为穷苦百姓看病分文不取,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好姑娘!”
茶客们纷纷点头,其中好多富家子弟也找林清姝看过病。
“可诚王色令智昏,强要娶姑娘为侧妃,遭拒后竟恼羞成怒,诬陷怀远侯府谋反,抄家夺宅,将姑娘卖入教坊司,何其歹毒!”
“岂有此理!” 有茶客们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单更多旁人听说是诚王的事,赶紧拉住茶客,说噤声。害怕诚王报复,但看到门口有人站岗,便放心了不少。
“万幸!”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满是敬佩,“姑娘蒙难之夜,恰逢并肩王进京,得知冤屈,仗义出手,花两万两白银赎出姑娘,却在门外守了一夜,半分轻薄无有,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好王爷!真英雄!”
“可诚王怀恨在心!” 说书先生冷笑一声,“便借东瀛使团之事,在朝堂上疯狂弹劾,污蔑王爷目无君上、藐视朝廷,恨不得置王爷于死地!”
台下义愤填膺。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意味深长:
“并肩王当年单骑救亲,守护楚州万千百姓;圣山脚下,独战草原第一高手兀烈台,捍卫大乾尊严!这般盖世英雄,怎会是乱臣贼子?其中曲直,诸位心中自有公道!”
同一时刻,城南清风楼、城北聚贤阁、城东得意居…… 京城所有顶尖茶楼酒肆,皆是这般景象。
说书先生讲得热血沸腾,茶客们听得群情激愤,讲到楚骁圣山扬威,满堂喝彩;讲到怀远侯府蒙冤,人人垂泪;讲到诚王构陷,嘘声震天。
散场之后,故事随茶客脚步,如野火般席卷京城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满城皆在议论并肩王,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而且不知从何处飘出一首童谣,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京城的街头巷尾,孩童们拍着手掌,脆生生唱道:
楚州王,世无双,
圣山一战震八方。
救姑娘,闯四方,
百姓夸,万民仰。
真金不怕火来炼,
并肩王是咱的郎!
苏震立在巷口,听着孩童清脆的歌声,望着满城沸腾的民心,唇角笑意难掩,心底对苏蕴的谋略叹服到了极致。
“老太爷这一手,真是绝了。”
他本是暗卫出身,惯于在暗处行刺探之事,可今日才真正明白 —— 有些仗,不必真刀真枪,民心为刃,舆论为甲,便是最无坚不摧的力量。
如今楚骁已是全民英雄,朝廷纵有心思,也绝不敢得罪天下百姓,强行安罪。
可苏震心底,仍有一块巨石悬而不落。
楚州。
老王爷楚雄,尚不知京城这滔天风波。他前些时日已放金翎鹰传信,可远水难解近渴,明日早朝便是生死之局,必须再送一封密信,将京城局势尽数告知。
他望着西沉的落日,眸光一沉,转身直奔并肩王府书房。
铺纸研墨,提笔疾书,字字泣血,将京城舆论、诚王歹心、明日受审之事,尽数写于信中。
墨迹干透,他将密信封入竹筒,召来三名最精锐的死卫亲卫。
“你们三人。” 苏震目光如刀,语气沉重,“即刻出城,星夜兼程赶回楚州,此信,必须亲手交到老王爷楚雄手中!路上但凡有半分变故,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信送到!”
三名亲卫单膝跪地,声如惊雷:“属下遵命!万死不辞!”
望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苏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下来,便看楚州的雷霆之威了。
夜幕降临,京城看似归于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日听书的百姓,归家后将故事讲与妻儿,邻里相传,口口相授,并肩王的英雄事迹,早已刻进京城百姓心底。
孩童的歌谣,在每一条街巷回荡,声声入耳,句句入心。
而诚王府中,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诚王已经摔碎了今夜第三个青花大瓶,碎片四溅,他面色狰狞,喘着粗气在厅中疯狂踱步,怒火滔天。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管家战战兢兢跪地回报:“王爷,属下派人去搅乱茶楼,可那些说书先生身边都有楚州高手守护,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属下又去联络禁军,可他们听闻是并肩王的事,全都不敢出面,推脱搪塞……”
“不敢?!” 诚王暴跳如雷,目眦欲裂,指着门外嘶吼,“楚骁!你也就只会耍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明日早朝,本王倒要看看,你还如何狡辩!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出城的三名楚州亲卫,正快马加鞭,星夜疾驰。
月色之下,他们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行至京郊十里长亭,忽然瞥见前方官道上,赫然列着一支黑压压的铁骑队伍。
人马肃整,甲光映月,气势凛冽,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绝非普通军队可比。
亲卫们心头一紧,勒马驻足,暗自戒备。
便在此时,队伍中央的锦帐车帘轻挑,一道清脆悦耳、带着草原飒爽之气的女声缓缓传来:
“看你们的服色,是楚州的军士?瞧你们这般焦急匆忙,莫非是并肩王出了大事?”
亲卫们抬眼望去,只见帐中端坐一位身着草原劲装、容貌明艳的女子,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周身自带一股执掌一方的威仪。
正是如今南疆草原的掌权者,楚骁,名义上的草原未婚妻——阿茹娜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