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着一屋子的人。
“酒”过三巡,姜云暄悄悄溜出正殿。小五早就困了,被抱回偏殿歇下,几个兄姊还在里面胡闹。
她坐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也将她脸上酒后的些微热气尽数吹散。她其实没喝多少,那果子酒的后劲儿也不大,可不知怎的,她这会儿竟有些晕晕乎乎。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边,顿了顿,随即挨着她坐了下来。
“怎么出来了?”姜云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点像今晚的月色。
姜云昭侧头看他,总觉得今天的四哥有一种她看不分明的情绪,他好像很难过。
“里面太吵了。”她说,“出来透透气。”
姜云暄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笑闹声。
过了很久,姜云昭才开口问:“四哥,你为什么和大娘娘吵架?”
姜云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姜云昭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知是哪个宫里的桂花还没落尽,在今夜忽而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终于,四哥开口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为外祖家求情,娘娘不许罢了。”
姜云昭愣了一下。
只是这个原因吗?
就如同刘家出事时,刘德妃也不曾为母家求情一般。父皇的这些宫妃们都太了解他了,但凡是他拿定主意的事,越是求情,反倒越会失了圣心。所以大娘娘不许四哥求情,原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四哥……”她唤了一声。
姜云暄转过头,看着她,忽然说:“有时候我在想,若我不是皇子,是不是便没有这许多苦恼了。”
正是因为求而不得,才有了这些烦恼。若从一开始便不给他机会,没有念想,也就谈不上失望。
姜云昭哑然,她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可待她想要仔细看清四哥眼底的情绪时,那个少年却又将那点异常掩饰得干干净净。
“瞎说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别往心里去。”
……
比今冬的雪到的还早的是一则喜讯。
十月初三,姜云昭接到了李迎香的帖子。帖子是托人送进宫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家中有些私事,想请公主过府一叙。
姜云昭起初还以为这帖子送错了人,捏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李迎香与她虽然还算熟稔,但毕竟是大姐姐的伴读,而她和大姐姐总拌嘴,便和李迎香走得不算太近。何况李迎香性子淡,也不是那种喜欢私下约见的人,文华殿那么多皇子宗亲,她也就与姜云晞说说话,几乎不见其他人。
姜云昭想不通,但还是去了。
李府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姜云昭此番并未以公主身份前来——那样未免太兴师动众,还要惊动李家长辈相迎。她轻车简从,只戴了一顶幕篱,以李迎香好友的身份求见。
李迎香亲自在二门迎她。
今日的李迎香与文华殿中那个沉静的伴读判若两人。她着一袭浅粉色衣裙,颜色鲜亮,衬得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这才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模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她,李迎香屈膝行礼:“殿下。”
“快起来。”姜云昭连忙扶起她,“我可是瞒着你家长辈来的,别说漏嘴了。”顺便借着扶她的机会打量了一番。
李迎香的气色还算好,只是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疲惫。
“怎么了?”她问。
李迎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引着她往里走。
正堂已经摆好了各色点心,都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点心。两人坐下后,李迎香一边倒茶一边说:“这些点心都是我妹妹喜欢的,我想殿下与我妹妹年纪相仿,应当也会喜欢。”
李迎香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事从来都很妥帖。她这样的才是父皇心中最适合做公主伴读的人,只可惜大姐姐喜欢这样的,她却不喜欢。
姜云昭尝过点心,又端起茶杯,李迎香不说,她便也不再问,只安静等着。
李迎香斟酌着措辞,开口道:“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李迎香低着头,声音很轻:“臣女也知道这种事与您说并不合适,但臣女也不知道还能与谁说……臣女,在议亲了。”
姜云昭端着茶杯的手倏尔一僵。
等等,议亲?
今年初朝堂才因为大姐姐议亲一事闹得不可开交,她倒是忘了,李迎香与大姐姐年纪相近,也该到了议亲的时候。
可……
“你若是出嫁,大姐姐怎么办?”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姜云昭便想咬自己的舌头。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李迎香出嫁了她大姐姐怎么办?又不是远嫁,婚后自然还能相见。这话说得实在奇怪。
可李迎香的神情却在这句话后显得越发复杂:“正因为大殿下,臣女才不得不请您帮忙。”
姜云昭问:“定了谁?”
“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李迎香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父亲的意思,母亲也点了头,两家正在走礼。”
姜云昭并不认得这位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但李迎香出身高门,嫁过去算是下嫁,如此一来,将来在婆家也不易受委屈。可见李家父母是真心为女儿盘算,并非存着卖女求荣的心思,指望女儿攀附哪位皇子宗亲,好让自家再进一步。
可她看着李迎香清秀的脸上那淡淡的神情,便忽然觉得这些利弊都没有意义,她问:“你不愿意?”
李迎香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臣女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姜云昭噎住了。
她想说,怎么不重要?你的终身大事怎么可能不重要?
可她同样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往今来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女子的婚事从来就不是她们能自己做主的。
父母同意,八字也对得上,这些就足够了。至于李迎香本人是否愿意,没人会在意。
“你想让我做什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姜云昭感觉自己的嗓子都有点沙哑。
李迎香垂首,声音更轻:“臣女想请殿下……帮臣女瞒着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