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挟着塞外的肃杀,一路南下,直抵京师。
当标志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被满脸尘灰的驿卒送入兵部衙门时,整个大周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宣府大败!沈将军重伤!独孤将军殉国!八千精锐,全军覆没!宣府被围,危在旦夕!”
朝野上下,从紫禁城到六部衙门,从公卿府邸到市井街巷,无不为之震动骇然,继而陷入巨大的恐慌。
仅仅月余前,还因“小胜数场”、“挫敌锋芒”而稍感宽慰的乐观情绪,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沈元平,那个被誉为“大周北疆柱石”、“镇北虎”的名将,竟然败了?还败得如此之惨!
副将战死,主将垂危,数千最精锐的宣府铁骑埋骨荒野!
宣府,那个号称“京师锁钥”的重镇,竟然又被瓦剌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瓦剌兵锋距离京师,似乎真的只有咫尺之遥了。
奉天殿,大朝会。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他虽然年幼,但也明白“大败”、“被围”意味着什么。
龙椅侧后方的珠帘之后,沈太后的身影在帘后微微颤抖,若非强自支撑,几乎要晕厥过去。
朝臣们分列两班,个个面色凝重,或惶恐,或悲愤,各怀心思。
但更多的目光,都偷偷瞟向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总督京营戎政杨博起。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手中那份沾着血迹和尘土的军报副本。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陛下!太后!臣有本奏!”都察院左都御史周万山第一个出列,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征虏大将军沈元平,辜负天恩,丧师辱国!轻敌冒进,致宣府精锐尽丧,主帅重伤,副将殒命!”
“臣恳请陛下太后,即刻下旨,将沈元平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以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他一开口,清流一党,以及那些早已对沈元平、对杨博起不满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周阁老所言极是!沈元平丧师辱国,罪不容诛!”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宣府之败,沈元平难辞其咎!”
“必须严惩!否则国法何在?军纪何存?”
声讨沈元平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很快,这浪潮的矛头,便开始隐晦地指向了沈元平背后的支持者。
一位御史出列,声音尖利:“陛下,太后!沈元平之所以敢如此轻敌冒进,罔顾圣意,究其根源,恐是有人在其背后一味催战,好大喜功,欲以将士鲜血,染红自身顶戴!此等佞臣,更应严查!”
虽然没有点名,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佞臣”指的是谁?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杨博起身上。
周万山趁热打铁,再次出列,语气沉痛:“陛下,太后,老臣以为,宣府之败,非止沈元平一人之过。”
“朝廷用人不当,督战不力,乃至有奸佞蒙蔽圣听,催促浪战,亦是原因!”
“当此危难之际,首要之务,非是追究一人之责,而是速速选派得力大将,接掌宣大军务,稳住阵脚!”
“同时,当审时度势,瓦剌势大,也先狡诈,一味强硬,恐非善策。”
“为江山社稷计,为黎民百姓计,老臣冒死恳请,重启与瓦剌和谈!”
“若能以金帛换取瓦剌退兵,使我朝得以喘息,整顿军备,方为上策啊!”
“和谈”二字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主和派纷纷出言附和。
“周阁老老成谋国!战不可久,和方能安!”
“也先所求,不过金帛女子,若能以区区财物,换得边关安宁,百姓免遭战火,何乐不为?”
“是啊,陛下!当年汉唐亦有和亲旧例,若能选宗室淑女,加以公主封号,下嫁也先,结秦晋之好,或可化干戈为玉帛……”
“住口!”一声怒喝,打断了越来越不堪的议论。
只见王守义大步出列,他年逾五旬,身材魁梧,此刻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指着那几个提议和亲的官员骂道:“无耻之尤!尔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竟欲以女子换取苟安!”
“瓦剌豺狼之性,贪得无厌,今日许以金帛女子,明日他便索要城池土地!我大周立国百年,何曾有过靠女人和亲换来的太平?”
“沈将军浴血奋战,重伤垂危,独孤将军为国捐躯,上万将士血染沙场,尔等不思报仇雪耻,反倒在此鼓噪和亲,妄图屈膝事贼,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面对列祖列宗!”
王守义虽也是清流出身,但王家早已与杨博起绑定甚深,此刻自然要站出来力挺。
“王大人此言差矣!此乃权宜之计!”
“王守义!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乃是为国为民!”
“够了!”珠帘之后,传来沈太后一声颤抖却带着威严的断喝。
她强忍着眩晕和心中巨大的悲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沈将军为国征战,重伤垂危,有功有过,尚需查实。”
“前线军情紧急,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解宣府之围!换帅之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
“至于和谈……”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珠帘,望向下方那个身影,“杨卿,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再次汇聚到杨博起身上。
杨博起终于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平静,最后落在周万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珠帘,躬身道:“启禀陛下,太后。宣府之败,确为惨重。”
“沈将军身为主帅,指挥失当,轻敌冒进,致使丧师辱国,其罪难逃。”
他先认了沈元平的罪,这让周万山等人微微一愣,有些意外。
但杨博起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陡然转冷:“然,此战之败,绝非沈将军一人之过!”
“兵部调拨军械,屡有拖延克扣;户部筹措粮饷,时有短缺;更有朝中宵小,暗中掣肘,散布流言,动摇军心!此等蠹虫,其罪更甚!”
他目光扫过几个刚才跳得最欢的官员,那几人顿时如坠冰窟,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