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黑血落在王座金纹上的瞬间,整座议事殿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殿外山呼未绝。
殿内群臣却已齐齐失声。
方才还如定海神针一般坐镇天枢的神王,竟在重掌王座之后骤然见血。
那血不是寻常猩红,而是浓黑如墨,边缘甚至泛着一缕细碎的暗紫幽芒,落在金纹间时,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腐蚀细响。
风凌目光一沉,几乎在第一时间迈步上前。
钟离霁脸色煞白,方才才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缓过一口气,此刻胸口却又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姬凰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虽未出鞘,眉眼却比方才对敌时更冷。
凌未霄靠在殿柱旁,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后的散漫,此刻却慢慢站直了身子,一双老眼中最后那点戏谑,彻底散了。
满堂静得落针可闻。
钟离昊抬手,拇指轻轻抹去唇角黑血。
那动作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旧毒翻涌之人,倒像是早已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
“都退下。”
神王声音不高。
可大殿中无人敢迟疑。
紫阳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俯身领命,带着满殿长老与天卫迅速退去。
不多时,空旷大殿中,便只余下风凌、钟离霁、姬凰、凌未霄,以及刚刚匆匆赶至殿门前、还未将甲胄上的硝烟完全拂去的钟离云骥。
云骥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正看见王座上的钟离昊掌心残血未干。
她脚步猛地一顿。
方才在堕神渊外,那股自胸口炸开的狂喜与敬畏,像被什么东西当场掐断,余下的尽是说不清、理不明的沉重。
钟离昊看了她一眼,缓声道:“随孤来。”
说完,他起身离座,转入议事殿后方一处极隐秘的偏殿。
众人对视一眼,尽数跟上。
偏殿不大,四壁却刻满古老星纹,地面有一座尺许见方的小型镇脉阵台,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运转。
殿门闭合的一瞬,外界一切声息都被隔绝。
钟离昊走到阵台前,终于不再强撑,缓缓坐下。
他袖袍一拂,那滴黑血竟从指尖重新凝聚而出,悬停于半空。
风凌凝神望去,只见那黑血之中,除却残存的噬心魔毒之外,竟还缠绕着丝丝极细的地脉黑线,像活物一般微微扭动。
李延春若在此处,多半又要被惊得头皮发麻。
这已不是单纯的余毒未尽。
而是神王这三年来被困天隐阁时,体内本源与神域地脉被人强行勾连。方才钟离昊以法则镇压天枢,强行出关,等于以自身重创之躯,反过来生拽回一整座神域的主脉控制权。
神王赢了。
但那股深埋的旧伤,也被一并牵了出来。
风凌沉声道:“陛下体内不止是噬心咒残毒。”
钟离昊点了点头。
“墨渊的手段,从来不只在明面上。”
他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平静。
可偏偏就是这份平静,让偏殿内的气氛更沉了三分。
钟离霁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发颤:“皇伯父,您方才明明已经……”
“已经苏醒,不等于已经痊愈。”
钟离昊打断了她,语气却并不重。
“孤被困三年,噬心咒、蚀天冥幽阵、地脉同锁,三者叠在一处。你们替孤斩断了最外面那层索命刀,却没法在一时半刻之间,把所有旧账都清干净。”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风凌。
“尤其是你在天隐阁内替孤逼出的魔毒,有一部分已先一步渗入神域主脉。那不是你的错,是墨渊布局太早。”
听到这里,姬凰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顿时一紧。
她在天隐阁外看到的黑脉异动,果然不是错觉。
凌未霄抱臂站在一旁,冷笑一声。
“我就说那条老狗没这么容易死心。原来不止是冲着你的人去的,连你脚下这片地都提前啃空了。”
钟离昊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轻轻抬手,将那滴悬浮的黑血一点点碾碎。
黑气散开,偏殿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孤今日叫你们进来,不是为了听安慰,也不是为了说废话。”
“有些旧账,到了该摊开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钟离云骥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可风凌能感觉到,这位在瀚海上独撑二十年风雨的女人,此刻掌心已经紧得发白。
钟离昊望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歉意。
“云骥。”
“当年纳日王一脉被逐,不是孤不保。”
“是孤不能明保。”
这一句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直直砸进偏殿每个人心口。
云骥猛地抬头。
她眼底压了二十年的寒霜与血火,在这一刻几乎同时翻涌上来。
“不能保?”
她声音发哑,却字字发颤,“皇兄,当年纳日王府满门被抄,旧部尽死,我带着湘霓一脉逃出神域时,身后整整追了三千里天卫。月昭出生在海雾里,长在刀锋上,最后也死在瀚海上。你如今告诉我一句不能保?”
偏殿内一时死寂。
钟离霁轻轻咬住嘴唇,眼圈再度泛红。
风凌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不是别人能劝得开的事。
钟离昊静静听着,任由她把这二十年的怨、恨、痛,一句句砸出来。
待她说完,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极旧的紫金玉简。
玉简边角已有裂痕,其上却残留着一道极熟悉的王族气息。
钟离云骥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乱了。
“这是……”
“是你父王临死前,留给孤的最后一道谕令。”
钟离昊将玉简缓缓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云骥颤着手接过玉简。
灵力渡入的一瞬,玉简中立刻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中年王者虚影。
那虚影早已模糊,却仍能看出几分纳日王生前的威严轮廓。
“昊儿。”
“若有一日长老会尽染魔气,纳日一脉不可留于明面。”
“王庭的刀,要么折在殿前,要么藏进夜里。”
“若真到了保不住的时候,让云骥走。走得越远越好。她活着,钟离家的另一条血脉就还活着。”
虚影到这里,已经近乎透明。
最后那一句,却像从万丈深海里慢慢浮上来,字字沉重。
“你要记着,真正的王,不是护住眼前一城一地,而是在天塌之前,给后来人留一线火。”
画面消散。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
钟离云骥怔怔站着,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良久,她忽然低下头,双肩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那不是怒。
是一口压了太久太久的血,终于找到了出口。
“所以你逐我、弃我、任我一脉流落瀚海……”
“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来。”
钟离昊闭了闭眼。
“是。”
云骥抬手捂住眼睛,笑了一声,笑里却全是哽意。
“你可真会做王。”
她这句话里有怨,有痛,有苦,也有终于迟来的明白。
可偏偏就是这份明白,比二十年的恨还要伤人。
凌未霄看着这一幕,难得没再插嘴。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殿顶。
世上最难的,向来不是杀敌。
是明知有刀,还要把最亲近的人亲手推出去,让他们恨着你活。
半晌,钟离云骥放下手,眼底仍有红意,却已不再是方才那种要把陈年旧案一起烧穿的冷厉。
“那湘霓一脉……”
“自今日起,复归钟离宗册。”
钟离昊声音平缓,“纳日旧部,也都该回家了。”
这一句说完,连风凌都微微抬起了眼。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安抚。
这是神域王权真正意义上的拨乱反正。
云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一礼,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钟离昊并未扶她。
因为这礼,不是臣拜君。
是晚辈替死去的父兄,替流亡二十年的旧部,替月昭,替她自己,终于向这一场被岁月埋了太久的真相,低下了头。
偏殿中,烛火轻轻一晃。
钟离昊这才重新看向风凌与凌未霄。
“旧怨可以暂放,眼下要紧的是新祸。”
他抬手一点,一道星辉自指尖铺开,在半空中凝成一幅神域地势图。
天枢、天目、瀛州、外海诸峰尽数浮现。
而在神域极深之北,一道漆黑如伤疤般的海沟,正缓缓泛着令人心悸的紫芒。
幽冥海沟。
钟离霁一看到那地方,眸光立时一凝。
“墨渊去了那里。”
“不止是逃。”
钟离昊道,“他是去开门。”
风凌眉头骤沉。
钟离昊指尖落在海沟最深处。
“万载之前,神域曾在幽冥海沟之底封过一座古界门。那不是给人走的路,是给深渊来的影。”
“当年古圣战后,此门被神王一脉、纳日王一脉与青木宗三方合力封死。墨渊这些年暗中转运资源、污染地脉、挪走幽冥海沟沿线的镇海节点,为的就是今日。”
说到这里,他唇边再度浮起一丝极淡的黑痕,却被他硬生生压下。
“若那道门被彻底打开,来的就不再只是魔气,不再只是走狗。”
“而是能真正让魔尊本体跨界落足的锚。”
偏殿中的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风凌盯着那张地势图,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钟离昊为何没有在墨渊遁走时立刻追杀。
不是不想。
是不能。
神王今日强行出关,已是拿残躯镇神域。
天枢峰上方才吐出的那口黑血,就是代价。
他若再离开天枢,神域如今勉强稳住的地脉与王权法则,都会瞬间再度失衡。
凌未霄也听明白了。
“所以你得留在这儿,当这根钉子。”
“是。”
钟离昊点头,“孤至少要再坐镇三日,才能把反噬彻底压回去。”
“三日。”
风凌缓缓开口,“若墨渊比我们更快呢?”
钟离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淡,却第一次真正像一位长辈看着晚辈。
“所以孤才要把你们叫来。”
“孤不能去。”
“但有人能去。”
他目光掠过钟离云骥、凌未霄,最后落在风凌身上。
“墨渊如今已无王权加持,身负重创,靠的是那点投魔后的疯劲撑着。”
“而你——”
钟离昊顿了顿,声音低沉有力。
“你身上有人皇之种,有青木之印,有深海之约,还有孤亲眼看过的那口不认命的心气。”
“去幽冥海沟。”
“把那道门,给孤钉死。”
偏殿之中,烛影轻摇。
风凌缓缓抬头,与神王对视。
一个是刚从死局里拖回神域的人皇后裔。
一个是坐镇万载山河、此刻却仍在咳血的神域之主。
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故作悲壮。
只在片刻沉默后,风凌抱拳,干脆利落地落下两个字。
“我去。”
山河未定,人不可歇。
旧怨虽解,刀仍未藏。
有时候拨云见日,不是因为天真的亮了。
而是终于有人愿意提着剑,去把那最后一层云,亲手斩开。
钟离昊轻轻点头。
偏殿里的星图随之震动,幽冥海沟那道黑线,骤然亮如深渊獠牙。
风雨才歇半刻。
新局,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