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忌与赢三父已候在廊下。
一个垂手佝偻,像替人跑腿的老役夫,微眯着眼。
一个蓑衣竹笠,像赶羊归圈的老牧人,望着天际发呆。
他们隔着几步,各自沉默,没有交谈。
但那份沉默里,已不再有方才殿中那剑拔弩张的敌意。
这倒是让赢说有点意外,这两个人,啥时候这么安分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中途出了意外。
“寡人劳烦二位爱卿,随寡人走这一遭了。”
身后,费忌与赢三父同时躬身。
“愿为君上计。”
……
大片的护卫扮成下民尾随在后,不过也只是远远的吊着。
雍邑城内的坊舍大多已闭门,偶有更夫提着铜锣走过,梆子声沉闷而悠远,在空旷的官道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莫约再有半个时辰,城内就要宵禁了,现在官道上也就一些匆匆赶路的行人,有想进来的,也有想出去的。
等城门落了锁,那就不能随意走动了,否则会被巡逻的兵卒抓起来。
赢说步履轻快,这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体察风土人情吧,内心难免有些激动,不过很快就放缓了脚步。
他的左手边,是太宰费忌。
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灰白绑腿,脚蹬半旧草履,每走一步,那绑腿似乎便有松脱之势。
然而,费忌仿佛浑然不觉。
他微微佝偻着脊背,双手拢在袖中,低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身前数尺的地面上。
右手边,是大司徒赢三父。
宽大笨重的旧蓑衣将他的身形整个罩住,层层叠压的棕皮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头上那顶旧竹笠压得极低,边缘的磨损处露出一截草茎,晃晃悠悠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赢说走在两人之间,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不曾想,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和谐”的时候。
秦国的三大核心人物。
此刻,他们扮成了三个再寻常不过的秦国小民,大摇大摆地走在这条通往邦盟署的官道上。
扮成役夫的老叟,扮成牧人的老翁,还有一个扮成晚辈的少年。
真正的路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从宫城偏门至邦盟署,倒也有些脚程,差不多十里路,不过对于以脚力为主的时代,区区十里路,那根本不是事。
出了城,便是一片季林,叶子都掉光了,风大了,带着深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赢说脚边。
他正要迈步越过那落叶,忽见前方暗影中,几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踱了出来。
五个。
皆是男子,身形壮硕,衣饰不整。
为首者敞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手里提着一只半空的酒囊,走三步晃两步,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在抱怨什么。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伙,形态各异,但都带着那股无赖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
这五人显然刚从哪里喝完了酒,正寻思着找点乐子。
他们看见了赢说一行。
三个老弱——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役夫,一个蓑衣遮面的老牧人,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没有车马,没有护卫,一看便是寻常百姓,好欺负得很。
为首那酒徒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将酒囊往同伙手里一丢,大摇大摆地向这边走来。
赢说停住脚步。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有意思!
地痞无赖?
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呢,似乎,还有点小期待,莫非这就是扮猪吃虎的剧本。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那五个越走越近的人影。
不过秦国的治安,竟然如此之差?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声冷笑。
他不怕。
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左手太宰,右手大司徒,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
更何况……
赢说微微侧目,余光扫过官道两侧。
那些在暮色中零散行走的路人,有挑着空担的,有背着布囊的,有拉着车的。
众人的步伐,在那些地痞出现的那一刻,齐齐顿了一顿。
只是一顿,便恢复如常。
赢说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护卫问题,何需寡人操心。
他相信,费忌和赢三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就算他们不在乎赢说,那总要关心自己的的安危吧。
那五个地痞越走越近。
为首者已走到距赢说不过五六丈处,他张开双臂,做出一副拦路的姿态,嘴里发出含混的笑声。
“哟,三位面生得很呀,这是往哪儿去啊?”
他的目光在赢说脸上转了一圈,落在那身虽朴素却质料上乘的青葛深衣上,眼睛亮了亮。
“这小郎君,生得倒白净。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夜游?带了几个老仆,可不够看呐……”
他身后几个同伙发出猥琐的笑声,有人吹起口哨。
赢说站着没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费忌拢袖的手上,又落在赢三父蓑衣下隐约绷紧的右肩。
两位老爱卿,打算如何应对?
费忌没有动。
他依然佝偻着脊背,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帘,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赢三父也没有动。
他压了压竹笠,将脸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蓑衣在夜风中簌簌轻响,像牧人赶了一日羊群、终于在归途中小憩时发出的疲惫叹息。
两人都仿佛没听见那地痞的话。
也仿佛没看见那越逼越近的危险。
赢说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奇异的期待。
答案,几乎立刻揭晓。
那地痞的手堪堪抬起——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横过来。
快得像离弦的箭,猛得像扑食的鹰。
“你们干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来人身形魁梧,膀阔腰圆,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色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精壮的小臂。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五个地痞,嗓门大得像打雷。
“干什么!干什么!”
五个地痞齐齐愣住。
为首者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汉子,酒意都醒了几分。
“你……你是何人?”
“你管我是何人!”那壮汉两眼一瞪,声如洪钟,“这里是偶们罩着的,哪来的野狗,敢在这儿撒野?”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
登时涌出七八条人影,个个精壮结实,默不作声地围了过来。
那五个地痞这才慌了。
看看对方的人数和体格,又看看自己这边几个酒色过度、腿都站不直的同伴,酒意彻底醒了。
“这、这位大哥,”
他连忙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误会,误会!小的几个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这是您的地盘……”
“误会?”壮汉冷笑一声,也不多言,只朝身边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上前一步,二话不说,一拳招呼在那地痞脸上。
“哎哟!”
那地痞惨叫一声,捂着鼻子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
他身后几个同伙惊叫着四散奔逃,却被围过来的人手一一截住,拳脚相加之声、求饶惨呼之声,交织成一片。
费忌依然佝偻着背,双手拢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赢三父依然压着竹笠,蓑衣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场小小的冲突,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五个地痞被揍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连称“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任由后头拳拳到肉之声。
夜风依旧,卷着几片枯叶,从赢说脚边沙沙掠过。
——原来,这就是“众星拱月”的感觉。
左边是太宰,右边是大司徒,身后是重重宫卫。
这个时候,大家的目标,出奇的一致。
走走走,去邦盟署听墙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