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原来他家原本是外来户,十几年前老家遭灾,跟随老娘迁到平遥县,花光所有盘缠买下了那三亩地。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去年却遇上了麻烦。
庄上的孙大户看上了那三亩地,打算用它盖房子,竟然想以极低的价格强买。
宋大牛当然不肯,可孙大户欺负他是外乡人,不由分说,直接带了一群家丁冲进家里打砸,威胁他如果不把地让出来,就让他宋大牛吃不了兜着走。
宋大牛斗不过这些恶霸,便想到来县里告状。
不料县丞胡德禄看了他的地契,竟说那是伪造的,还当场给撕了。
宋大牛一时激动,冲上去抢夺地契,结果被衙门里的人倒打一耙,说他持械伤人,要抓进大牢治罪。
“草民是真的冤枉啊。”
宋大牛说到激动处,眼圈都红了,“那地契白纸黑字,怎么可能有家?分明是孙大户买通了县衙的人,断案不公!”
谢靖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胡德禄。
胡德禄被这目光看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摆手,
“大人明鉴,那个地契确实是假的,下官亲眼看过……”
“是吗?”谢靖宇打断他,语气平淡,“既然是假的,为什么要撕掉?”
胡德禄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案子他办得确实草率,本以为能凭着官威把事情压下来,也不怕宋大牛去闹。
可这天上稀里糊涂掉下的县官老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可怎么交代?
他支支吾吾道,“这、那个……下官当时看它是假的,一时激动就……”
“呈堂证供,你说撕就撕?”谢靖宇眯着眼睛,替他说完。
胡德禄不敢吭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靖宇一脸冷漠,“胡县丞,按大齐律,审理田产纠纷,必须以地契原件为准。”
你连原件都没见着,就凭孙大户一句话,就认定宋大牛的地契是假的,还当场撕毁。
要是认真追究起来,这县丞的位置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胡德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早已被说得无言以对。
谢靖宇却没再理他,转向宋大牛,“你家那三亩地,现在还在吗?”
宋大牛摇摇头,“早就被孙大户占了,现在种着他家的庄稼。”
谢靖宇点点头,“好。本官问你,可敢跟孙大户当堂对质?”
宋大牛一挺胸膛,也是豁出去了,“草民当然敢!”
那就得了。
谢靖宇转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差役,“你们几个,去把那个孙大户传来。就说本官要升堂审案,让他即刻到案。”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爬起来就往外跑。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靖宇走到公案后头,在那张本该属于他的椅子上坐下,整了整衣冠。
他看了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胡德禄,又看了一眼赵班头。
平遥县的第一把火,就从这儿开始烧吧。
训斥完胡德禄,谢靖宇又把目光转向了赵班头。
赵班头早就吓得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靖宇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赵班头,把头抬起来,刚才在街上,你说平遥县是自己的地头,我没听错吧?”
来了……
赵班头恨不得直扇自己嘴巴子,“不不不,小的嘴贱,是胡说八道。”
谢靖宇慢条斯理说,“胡说八道?看你那架势可不像啊,而且你还说过要把本官抓起来,让我见识什么叫平遥县的王法,这总没错吧。”
赵大磕头磕得更勤了,“小的有眼无珠,大人你……”
谢靖宇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当班头多久了?”
赵班头愣了一下,战战兢兢道,“回大人,小的当班头七八年了。”
谢靖宇脸上没有温度,“当了七八年班头,总该知道些规矩,威胁朝廷命官,我该怎么治你的罪?”
赵班头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谢靖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
“还有,刚才在街上,那宋大牛明明是来告状的,你却带着人在街上追打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按大齐律,未经审理,不得对嫌犯动用私刑。
“你身为班头,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这些话,谢靖宇说的有理有据,并没有仗着自己是县太爷就耍威风。
他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赵班头的罪行,为的就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栩在旁边看得直乐,凑上来道,
“靖宇,跟这种货色啰嗦什么,直接撸了他算了。”
赵大一听这话,魂都快飞了,磕头磕得更凶了,“大人开恩,小的一家老小都指着小的这份差事吃饭呢,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靖宇瞥了林栩一眼,没说话。
这赵班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可他更清楚,自己初来乍到,这平遥县的水有多深他还没摸透,县衙里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他还需要时间观察。
一上来就把班头撸了,以后谁给他办差?
可这么多人看着,自己要是不给他点心理威慑,以后谁还拿他当回事。
谢靖宇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知罪,那就按律处置,来人……”
旁边那几个差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谢靖宇目光一扫,“怎么,本官的话没听见?”
那几个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把赵大拖下去,重责二十板。”
赵班头一听,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这***板下去,屁股还不得开花?
旁边跪着的胡德禄也急了,这赵大虽然混账,可好歹是他的人,当众给人打了板子,以后还怎么办差?
他硬着头皮开口,“大人,请开恩。”
谢靖宇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胡县丞,你有话说?”
胡德禄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人明鉴,赵大虽然有过错,可县衙人手本来就紧张,他当了七八年班头,对县里的事情也熟悉。大人刚来,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打了他,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却很明显。
你要是把他打残了,以后谁给你干活?
谢靖宇并不意外,似笑非笑说,“胡县丞,你自己的事还没完呢,这就替别人说起情来了?”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胡德禄刚要辩解,谢靖宇便借坡下驴道,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二十板子,本官可以先给他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