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之后,雨似乎小了些。
但林逸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眼短暂的平静。
鱼塘的堤坝已经彻底裂开一道两米宽的口子,浑浊的洪水正从那道口子里汹涌而出,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巨兽。
林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那道口子。
石块堆成的矮墙被冲垮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对讲机在水里泡了太久,彻底报废了。手机也没了信号。
他一个人,面对决堤的洪水。
身后是十几亩果园,再往后是村里的民居。
身前是这道口子,洪水正从那里奔涌而出。
不能让它再扩大了。
林逸深吸一口气,冰冷混浊的雨水灌进口鼻。他咬紧牙关,弯下腰,双手插进泥水里,摸索着石块。
一块,两块,三块。
每块都有上百斤重。他一块块搬起来,堆到裂口前。
肩膀的伤口早就裂开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手臂的肌肉在颤抖,每一次搬运都像要把骨头拽断。
但林逸没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了,这道口子就会变成五米,十米,二十米。
停了,整个堤坝都会垮。
停了,下面的果园、村子,全都完了。
第四块。
第五块。
裂口的扩张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洪水依然汹涌,石块堆起的屏障在剧烈晃动。
林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向远处。
山庄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光在移动。那是刘晓雨在指挥抢救。
村里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束交错晃动,能听到隐约的呼喊声。那是苏婉清和李薇薇在组织转移。
大家都在拼命。
他也不能输。
第六块。
第七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哥!”
是王铁柱的声音。
林逸回头。王铁柱带着三个人,从雨幕里冲出来,个个浑身湿透,脸上身上都是泥水和血迹。
“铁柱?你们……”
“实验室那边解决了,种质库那边也解决了。”王铁柱冲到林逸身边,看着那道裂口,倒吸一口凉气,“我操……”
“别废话,搬石头!”林逸吼道。
四个人冲上来。
两个人一组,扛起林逸搬不动的巨石。
有了帮手,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石块一块块堆上去,裂口前渐渐垒起一道新的屏障。
但洪水太急了。
刚堆上去的石块,很快就被冲得松动。
“这样不行!”王铁柱喊道,“得想办法把水流引开!”
“怎么引?”
王铁柱看了眼堤坝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山坡,右边是鱼塘的另一段堤坝。
“炸开右边那段!”他说,“让水流分出去!”
“你疯了?那段堤坝下面是……”
“下面是荒地!”王铁柱打断林逸,“我勘察过,那边地势低,全是石头滩,冲不坏什么!总比让水从这儿冲下去强!”
林逸看着王铁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决绝。
“炸药呢?”
“我有!”王铁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特种部队出身的他,总会在紧急装备里备点特殊东西。
“你什么时候带的?”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简单。”王铁柱已经开始检查炸药,“林哥,你带人撤到安全距离。这儿交给我。”
“一起。”
“不行,爆破我专业。”王铁柱盯着林逸,“你得活着指挥。你要是出事,山庄就散了。”
林逸想说什么,但对上王铁柱的眼神,他咽了回去。
那是军人执行任务时的眼神——不容置疑。
“小心。”林逸说。
“放心。”
林逸带着另外三个人撤到五十米外的高地。
王铁柱一个人留在堤坝上。他快速计算着爆破点、药量、起爆时间。雨还在下,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晃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王铁柱埋好了炸药,接好了引信。他退到安全距离,按下***。
轰——
一声闷响,不是很大,但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右边那段堤坝被炸开一个三米宽的缺口。
洪水找到了新的出口,汹涌着朝那边涌去。
裂口前的压力,瞬间减小。
“成功了!”高地上,一个年轻队员欢呼。
林逸松了口气。
但就在下一秒,王铁柱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异响。
那截堤坝因为爆炸的震动,本就脆弱的地基开始松动。
“铁柱!快跑!”林逸吼道。
王铁柱也感觉到了。他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
脚下的堤坝,垮了。
王铁柱整个人随着垮塌的土石,一起坠入汹涌的洪水。
“铁柱哥!”
林逸想都没想,就要冲下去。
“林哥!危险!”两个队员死死拉住他。
“放开!”
“林哥你下去也救不了!水太急了!”
林逸看着下面。浑浊的洪水翻滚着,哪里还有王铁柱的影子。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
“找!”他吼道,“沿着下游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哥,堤坝这边……”
“我去守!”林逸甩开他们,“你们去找人!快去!”
三个人顺着河岸往下游冲去。
林逸一个人回到裂口前。
洪水分流后,裂口暂时稳住了。但堤坝的整体结构已经受损,随时可能再次垮塌。
他需要更多沙袋,更多石块,更多人。
但人,都派出去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苏婉清的声音——林逸的坏了,但王铁柱带的还能用。
“林逸,村里这边,老人和孩子都转移到高地了。但有七户人家的房子随时可能倒,里面还有些贵重物品没拿出来……”
“别管东西了!”林逸吼道,“人安全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林逸打断她,“婉清,你听着,现在最重要的是人。东西没了可以再买,房子倒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苏婉清的声音稳了下来,“我会安抚好大家。”
“薇薇呢?”
“薇薇在联系县里,救援队说路快打通了,但还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太久了。
“告诉她,我们需要抽水机,需要沙袋,需要一切能加固堤坝的东西。”林逸说,“让救援队把东西送到最近能通车的地方,我们自己去拿。”
“可是路……”
“没有路,就开出路。”林逸重复了刘晓雨的话,“这是打仗。”
“明白了。”
通话结束。
林逸一个人站在堤坝上。
雨又大了起来。
裂口在洪水的冲刷下,又开始慢慢扩大。
他需要帮助。
任何帮助。
他看向山庄方向,看向村里方向。
突然,他看到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车灯的光。
两辆皮卡车,从山庄方向开过来,车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雪亮的光柱。
车在堤坝下停住。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人。
是老村长,还有村里的一群青壮年。
“林逸!”老村长六十多岁了,披着雨衣,手里拿着铁锹,“我们来了!”
“村长,你们……”
“村里人都安顿好了。”老村长说,“听说你这边缺人,我们就来了。怎么干,你说!”
林逸看着这群人。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个个浑身湿透,但眼神坚定。
“垒沙袋!”林逸指着裂口,“把那段缺口堵上!”
“好!”
十几个人冲上去。
有人装沙袋,有人扛沙袋,有人垒沙袋。
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沙袋墙一米一米地垒高,裂口一点一点地被堵住。
林逸也加入进去。他的肩膀已经疼得麻木了,手臂抬不起来,但他还在搬,还在扛。
不能停。
停了,就辜负了这些人。
停了,就对不起王铁柱。
停了,就守不住这片土地。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但堤坝上,人越来越多。
刘晓雨安排完山庄的抢救,带着几个人赶来了。
李薇薇联系好救援物资,也带着几个人赶来了。
就连苏婉清,在安排好村民后,也冒雨赶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逸看着她。
“我不来,谁给你包扎?”苏婉清打开急救箱,不由分说地扯开林逸的雨衣,看着他血淋淋的肩膀,眼圈一红,但手很稳。
消毒,上药,包扎。
动作干净利落。
“婉清……”
“别说话。”苏婉清低着头,“节省体力。”
林逸看着她,突然笑了。
有她在,真好。
沙袋墙垒到了两米高。
裂口被堵住了大半。
洪水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声。
更多的车灯,更多的光。
县里的救援队,终于到了。
五辆越野车,两辆装着抽水机和沙袋的卡车。三十多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跳下车,带着专业的设备。
“林总!”救援队长跑过来,“我们来晚了!”
“不晚。”林逸看着那两车物资,“正好。”
专业的设备一上,效率又提了一个档次。
抽水机开始工作,把鱼塘里多余的水往外抽。
沙袋以更快的速度垒上去。
裂口,彻底堵住了。
堤坝,保住了。
雨,终于小了。
风,也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快天亮了。
林逸瘫坐在泥水里,看着被堵住的裂口,看着身后完好的果园,看着远处村里点点灯光。
守住了。
都守住了。
“林哥!”下游方向传来喊声。
那三个去找王铁柱的队员,回来了。
他们抬着一个人。
王铁柱。
他还活着。
浑身是伤,昏迷不醒,但还活着。
他被冲到了下游的一片回水湾,抱住了一棵倒伏的树,撑到了救援。
“快!送医院!”林逸吼道。
救援队的人抬起王铁柱,送上救护车。
车子发动,朝县城方向驶去。
林逸看着车灯消失在晨雾里。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
老村长,村民们,救援队员,还有他的团队。
每个人身上都是泥水,脸上都是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谢谢。”林逸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很清晰。
“谢啥。”老村长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林逸想。
只有一家人,才会在这种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只有一家人,才会把彼此的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天亮了。
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被洪水洗礼过的土地上。
山庄还在,村子还在,人都在。
但林逸知道,这场暴雨带来的,不只是天灾。
王铁柱在松树林里遇到的那些人,那些试图拖延时间的人,那些想趁着天灾要他们命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他看向远方。
晨雾散去,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
而山的那边,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