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那石破天惊的一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演武台的范围,持续震荡着叶家,乃至整个青石城。
年末大比在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后面的比试,无论多么精彩,在叶尘一招败敌的映衬下,都显得黯淡无光。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擂台之上,各种揣测、惊疑、算计在暗地里疯狂滋长。
最终,叶尘因“表现出色,被裁定为年末大比魁首。这个结果毫无悬念,却也充满讽刺。原本被视为废物、即将发配矿场的弃子,一夜之间登顶家族年轻一代,获得的奖赏丰厚得令人眼红:足足五百块下品元石,三瓶有助战士境修行的凝气丹,一门黄阶高级战技《惊雷掌》的修炼资格,以及……进入家族核心战武堂深层静室修行一个月的权限。
更重要的是,按照惯例,年末大比魁首,将自动获得一个推荐名额,参加三个月后,由天风郡战武学院主导的、面向全郡各城选拔的入院试炼。这是跳出青石城,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关键一步。
颁奖时,主持仪式的长老脸色复杂,将盛放奖励的托盘递给叶尘时,手都有些微颤。台下,再无人敢露出丝毫不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与深深忌惮的目光。叶浩之流,早已缩在人群最后,面如土色,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
叶尘平静地接过奖励,收入父亲早先给他的一枚低级储物戒中,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这些资源固然重要,但比起玉佩传承和重续的战道,不过是锦上添花。他更在意的是父亲眼中那深藏的忧虑,以及高台之上,大长老叶凌山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封的目光。
仪式结束后,叶凌天以父子叙话、检查叶尘身体为由,直接带着叶尘离开了喧嚣的练武场,回到了族长所在的凌天院。
院门关闭,隔绝了外界无数窥探的视线。
书房内,檀香袅袅。叶凌天背对着叶尘,站在窗前,望着院中覆雪的青松,久久不语。他的背影,依旧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父亲。”叶尘轻声唤道。
叶凌天缓缓转过身,脸上威严尽去,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担忧与疲惫。他走到叶尘面前,目光如炬,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磅礴而温和的战将级感知力再次将叶尘笼罩,这一次更加仔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三星战徒……不,根基之稳固,战气之精纯,远超寻常三星,近乎完美。”叶凌天喃喃道,眼中惊异越来越浓,“肉身强度……不可思议,气血如汞,隐有雷音……这绝非寻常战徒所能拥有。尘儿,告诉为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的战魂……”
他伸出手,指尖闪烁着微光,轻轻点向叶尘的眉心,想要探查他识海战魂的具体情况。这是极为亲近信任之人之间才会做的举动,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灵魂根本。
叶尘没有躲闪,反而主动放松心神,同时悄然引动识海中的本源战魂。那混沌雾气微微翻滚,瞬间模拟出曾经青锋剑魂的气息与形态,只是这“青锋剑魂”看上去光华内敛,裂痕虽已不见,却仍显得有些虚弱,仿佛大病初愈,只是根基无比扎实。
叶凌天的感知触及那“青锋剑魂”,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真的修复了!虽然还很微弱,但裂痕尽去,本源稳固,甚至……品阶似乎还有所提升?这……这怎么可能?!”
他收回手指,激动地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猛地看向叶尘:“是那枚玉佩?”
叶尘早已想好说辞,此刻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后怕与困惑:“是。昨夜,我心绪难平,以血浸染母亲留下的玉佩,没想到它突然产生异动,涌入一股温凉浩大的力量,不仅修复了我破损的经脉,更将我那碎裂的战魂包裹、滋养……等我醒来,便发现战魂已然弥合,修为也恢复并突破到了三星战徒。而且,肉身似乎也被那股力量淬炼过,强大了许多。”
他略去了本源战魂和上古传承的核心秘密,这并非不信任父亲,而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知道的人越少,对父亲、对自己都越安全。玉佩的神异,足以解释大部分异常。
“血祭?自主修复?还能淬炼肉身?”叶凌天闻言,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叹道,“你母亲……来历神秘,这玉佩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或许,她早已预料到你会有此一劫,故留下此物护你周全。”
他走到叶尘面前,双手用力按在叶尘肩上,眼中充满了欣慰、激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好!好!好!天不绝我儿!尘儿,这三年,你受苦了。是为父无能,未能护你周全,也未能早日寻到救治之法……”
“父亲不必如此。”叶尘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坚定,“若无父亲当年舍身相护,我早已不在人世。这三年冷眼,于我而言,亦是磨砺。如今战魂修复,前路已开,往事不必再提。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今日之事,恐怕已将我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大长老那边……”
提到叶凌山,叶凌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松开手,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叶凌山……”叶凌天声音低沉,“他是你祖父的族弟,资历极老,在我接任族长之前,便已是家族大长老,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三年前我为你疗伤闭关,他便趁机揽权,安插亲信。此番他嫡孙叶南被你重创,损了根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他当众发难,被我挡回,是碍于规矩和颜面。但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叶凌天看向叶尘,目光严峻,“尘儿,你需知,家族之内,并非铁板一块。长老会中,支持我的有之,中立的亦有之,但倾向叶凌山的,为数不少。你今日显露的实力与潜力,在他们眼中,是威胁,也是机缘。”
“威胁,是针对叶凌山一脉,你的崛起,会动摇他们未来掌控叶家的计划。机缘……则是可能有人,会想将你拉拢过去,或者……趁你羽翼未丰,将你掌控。”叶凌天话语直白,将家族内部的残酷倾轧揭示在叶尘面前。
“父亲的意思是,除了大长老,还有其他长老也可能对我不利?或者,想要利用我?”叶尘心中了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叶家内部派系林立,实属正常。
“不错。”叶凌天点头,“你如今战魂初愈,便有此等战力,在有些人看来,或许是凭借了某种秘法或外物,可持续性存疑。他们会观望,会试探。而叶凌山,则会不遗余力地打压你,甚至……在规则之内,将你扼杀。”
“家族大比之后,按照惯例,排名前列的子弟,会参与一些家族任务,或进入某些险地历练,以争夺更多资源和贡献。这里,便是机会。”叶凌天眼中寒光一闪,“尘儿,未来三个月,在你前往郡城参加入院试炼之前,务必小心。尽量留在府内修行,若要外出,必须告知为父,我派人护卫。修炼所需资源,为父这里还有积蓄,你先用着,奖赏的那些,不要轻易示人,更不要未经检验便使用丹药。”
叶尘心中一暖,父亲这是担心有人在他的奖励中做手脚。“孩儿明白。”
“还有,”叶凌天沉吟了一下,“关于你战魂修复之事,对外便按你所说,是厚积薄发,加之玉佩奇异,自主温养修复。至于那诡异的力量和肉身强度……可推说或许是玉佩中残留的某种淬体能量,已耗尽。总之,尽量低调,模糊处理。真正的底牌,不要轻易暴露。”
“是。”叶尘应下。这正是他的打算。
“至于叶南……”叶凌天冷哼一声,“他出手狠毒在先,你反击稍重,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叶凌山若想以此事发作,为父也不是泥捏的。他那一脉,这些年手脚也不甚干净。你放心,家族之内,有为父在,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你。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需时刻警惕。”
父子二人又深谈许久,叶凌天细细询问了叶尘身体的具体情况,感知的细微变化,并传授了一些修炼心得和注意事项,尤其是关于稳固根基、锤炼战意方面。叶尘虽得逆天传承,但父亲的经验之谈,依然让他受益匪浅。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叶尘才告退离开,回到自己被重新安排的一处清静院落——位于凌天院附近的一栋独立小楼,环境幽雅,守卫也严密了许多。这自然是叶凌天的安排。
回到新住处,叶尘屏退下人,关上房门,开启了父亲给予的简易隔音阵法。
他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并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
混沌色的本源战魂静静悬浮,缓缓旋转,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与白天相比,它似乎更加凝实了一点点,与叶尘心神的联系也愈发紧密。白天那一拳,看似简单,实则将他初步掌控的力量运用到了当前阶段的极致,也对新生的战魂和身体进行了一次有效的淬炼与协同。
“战徒,战士,战师……”叶尘默默体会着全新的力量层次。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和战气精纯度,虽然只是三星战徒,但真实战力,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六星,甚至七星战士。若动用本源战魂的某些玄妙,出其不意,对抗低阶战师,或许也有一搏之力。但这还远远不够。
“叶凌山是九星战将,其麾下定然还有战师、战将级的高手。父亲伤势未愈,又要应对明里暗里的压力……”叶尘感受到一股紧迫感。家族的漩涡只是起点,母亲玉佩背后的谜团,上古战道的传承,还有那隐约感应到的、来自遥远世界的枷锁与呼唤……这一切,都需要强大的实力去面对。
“三个月,入院试炼……”叶尘目光坚定。天风郡战武学院,是比青石城广阔无数倍的舞台,那里有更系统的传承,更丰富的资源,更强大的对手,也更能让他低调而快速地成长。必须获得这个资格。
他取出今天获得的奖励。五百块下品元石堆在一旁,散发出淡淡的灵气。三瓶凝气丹,他打开仔细检查,以他如今被本源战魂强化过的感知,仔细辨别,确认并无异样,但依然不打算立刻服用,准备先以元石修炼。至于《惊雷掌》的秘籍,是一枚玉简,需要去家族藏经阁凭借权限领悟。
“资源有了,下一步,便是尽快提升修为,至少要在试炼前,突破到高阶战士,乃至战师!同时,要开始初步挖掘本源战魂的奥妙,以及……那《混沌战经》的传承。”
叶尘心念一动,意识触及识海深处。那里,除了本源战魂,还多了一些模糊的信息流,那是玉佩传承的《混沌战经》最基础的部分,目前向他开放的,只有第一层的心法,以及一篇名为《战体初解》的炼体法门和一门无名步法,暂命名为游身步。
《混沌战经》第一层,主要讲述如何吸收、炼化天地灵气和元气化为最本源的混沌战气,以及如何以战气滋养、壮大本源战魂。其心法路线玄奥无比,远超叶家最高功法。而《战体初解》则是打熬肉身的基础法门,讲究由内而外,激发肉身潜力,与战气相辅相成。游身步则重在瞬间的爆发、闪转与对战斗节奏的掌控,精妙非凡。
“当务之急,是改修《混沌战经》。”叶尘深知功法的重要性。他之前修炼的家族功法,在《混沌战经》面前,如同朽木比之精金。
他静心凝神,按照《混沌战经》第一层的心法,开始引导体内原本修炼《基础战诀》和叶家功法得来的战气,沿着一条全新的、更加复杂玄奥的经脉路线运转。
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在本源战魂的微微震颤与引导下,那一缕缕战气如同百川归海,汇入新的运行路线,并在流转过程中,被悄然提纯、转化。战气的颜色从原本的淡青色,逐渐向一种更加深邃、内敛的灰蒙蒙色泽转变,虽然总量似乎微微减少了一丝,但精纯度和其中蕴含的灵动、坚韧之感,却提升了数倍不止!
这就是混沌战气!虽然只是最初级的一丝,却已展现出非凡的潜力。
随着功法运转,静室中堆积的元石,开始散发出缕缕精纯的天地元气,被叶尘的身体如同海绵吸水般吸纳进去,经过《混沌战经》的炼化,化为新的混沌战气,滋养着经脉、肉身与战魂。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缓缓流逝。
窗外,夜色深沉。
叶家府邸另一处恢弘的院落中,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窟。
“废物!一群废物!”叶凌山脸色铁青,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坚硬的木料瞬间化为齑粉。
下方,几名心腹管事和一位药师打扮的老者噤若寒蝉。
“大长老息怒,南少爷的伤势已经稳定,胸骨断裂处也已接好,只是……”药师老者硬着头皮道,“只是那股侵入体内的诡异力量,虽然微弱,却极为难缠,带着一股奇特的震荡与侵蚀性,对经脉和内脏造成了持续暗伤。老夫已用最好的续脉丹和清灵散,但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南少爷的修为……恐怕会跌落至五星战士,而且未来想再进一步,难了……”
“诡异力量……震荡侵蚀……”叶凌山眼中寒光爆闪,“查清楚那是什么力量了吗?是不是邪术?或者他用了什么禁忌药物残留?”
“回大长老,老夫仔细探查过,那股力量属性不明,但中正平和,并无阴邪之感,也不像药物残留,倒像是……一种极为精纯奇特的战气所伤。只是这战气的性质,老夫从未见过。”药师老者摇头。
“精纯奇特的战气?”叶凌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比邪术或药物更让他心惊。这意味着叶尘可能掌握了某种未知的、强大的传承!联想到那枚据说来自叶尘母亲的玉佩……
“叶凌天……你那来历不明的妻子,果然留了后手!”叶凌山心中恨意翻腾。他原本的计划,是趁叶凌天重伤,叶尘彻底沦为废物,一步步架空族长一脉,最终让自己的孙子叶南成为家族接班人。如今,叶尘的突然恢复和爆发,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还重创了他寄予厚望的孙儿!
“叶尘……必须除掉!”这个念头在叶凌山心中疯狂滋长。此子太过诡异,成长速度骇人,若任由其进入战武学院,得到更好发展,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今天用的身法和拳法,可看出什么来历?”叶凌山冷声问向旁边一个精悍的中年人,此人是家族护卫副统领,也是他的心腹,有八星战师修为。
那副统领躬身道:“回大长老,那身法看似只是基础步法的灵活运用,但时机和角度的把握妙到毫巅,属下自问在同等修为下,绝难做到。至于拳法……确实是虎咆拳中的直冲拳,但发力方式、力量凝聚,完全超脱了虎咆拳的范畴,简单,直接,霸道!而且,他拳锋上那层微光……属性不明,但能轻易消融南少爷的赤炎战气,极为诡异。”
“也就是说,他靠的不是高阶战技,而是对基础战技恐怖的理解和运用,加上那种诡异的战气?”叶凌山手指敲着椅子扶手,眼神明灭不定。
“目前看来,是的。而且,他肉身力量强得离谱,不像三星战徒该有的水平。”副统领补充。
“玉佩……一定是那玉佩带来的变化!”叶凌山几乎可以肯定。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杀意,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叶凌天毕竟还是族长,而且今日叶尘的表现,已经引起了一些中立长老的关注。
“给我盯紧凌天院,盯紧叶尘!他的一切动向,每日见了谁,做了什么,修为进展,我都要知道!”叶凌山寒声下令,“另外,三个月后的入院试炼推荐名额,虽然按惯例给了大比魁首,但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去,给郡城战武学院的李执事送一份厚礼,再给王家、苏家那边透个风……”
“是!”手下心领神会,纷纷退下。
叶凌山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中,眼神阴鸷地望着凌天院的方向。
“叶尘……就算你得了些奇遇,战魂修复,那又如何?雏鹰未丰,折翼甚易。这青石城,还是老夫说了算!你想飞出去?做梦!”
夜色中,暗流更加汹涌。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叶尘,却在静室中,沉浸于《混沌战经》的玄妙世界里,浑然不觉,又或者,早已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