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青石城上空积聚的寒意与薄雾,将这座边陲小城从沉睡中唤醒。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早起的贩夫走卒、猎户菜农,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吐着白气,开始了一日的营生。空气里混杂着炊烟、牲口气息和坊市隐约传来的早点香味,寻常,却带着安稳的温度。
然而,当叶尘一行人出现在北门外时,这份安稳被瞬间撕裂。
走在最前的叶锋,一身叶家护卫统领的劲装早已多处破损,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脸色沉凝如铁,身上数道伤口虽经草草处理,但翻卷的皮肉和干涸的血痂依旧触目惊心。他身后,叶明半搀半拖着几乎无法独自行走、脸色惨白如纸的叶亮。那名忠心护卫背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浩,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在清冷的晨间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汗渍与淡淡血痕。叶展沉默地走在侧翼,长弓已收,但眼神依旧带着山林夜行后的锐利与冰冷,扫过城门时,守门的卫兵都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队伍中央偏后位置的叶尘。他身上的青衣多处撕裂,沾满尘土、草屑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病态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行走间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根绷紧却未折的青竹,眼神沉静如深潭,不起丝毫波澜,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疲惫气息,似乎都被这沉静隔绝在外。唯有偶尔扫过城门内熟悉街景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锐意,如同出鞘半寸的剑锋。
这支队伍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是……是叶家的人!”
“老天!他们这是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吗?怎么伤成这样?”
“看!那是叶尘!他竟然……活着回来了?看那样子……”
“后面背的是叶浩少爷?他怎么了?好像没气了?”
“嘘!噤声!没看见叶锋统领和叶明少爷的脸色吗?怕是要出大事了!”
守城的卫兵认得叶锋,更认得青石城这几位有名的叶家少爷,见状骇然变色,不敢有丝毫盘问与阻拦,忙不迭地让开通道,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畏惧。进出城的百姓也纷纷驻足,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迅速荡开,各种猜测瞬息间蔓延了半个城门。
叶锋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高大的城门洞,踏入青石城熟悉的、开始苏醒的街道。他的目标明确——叶家府邸。
街道两旁,早起开门的店铺伙计、行色匆匆的路人,无不被这支煞气未消、伤痕累累、仿佛刚从炼狱血池中跋涉而出的队伍所慑,纷纷下意识地避让到两旁,投来或惊骇、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向城池的各个角落,茶楼、酒肆、坊市、深宅大院……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飞向了叶家府邸深处,飞向了某些早已翘首以盼、或心怀鬼胎之人的耳中。
叶尘默默跟在叶锋身后,对周围的一切目光、议论、乃至那迅速发酵的诡异氛围,都置若罔闻。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对抗体内传来的阵阵虚脱与经脉的灼痛上,同时竭力维持着《混沌战经》最低限度的运转,如同龟息的老龟,一丝丝地从虚空中榨取微薄的灵气,转化为更细微的混沌战气,润泽着近乎干涸的经脉。识海中的本源战魂,在回到这充满纷杂人气与喧嚣的城池后,似乎微微有些异样的波动,那苍茫古老的气息自发地内敛收缩,与叶尘自身沉静冰冷的意志结合得更加紧密,仿佛也在适应着从蛮荒杀戮到人间烟火的突兀转换。
他知道,踏入叶家那扇朱红大门,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黑风山脉的血与火,生与死,只是拉开了序幕。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暗流、大长老叶凌山那毫不掩饰的杀机、父亲叶凌天的处境与压力、自己身上这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变故”……所有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都将随着他们的归来,被迫浮出水面,进行赤裸裸的碰撞。
队伍沉默地穿过大半个青石城,来到了叶家那气派而森严的府邸大门前。两尊历经风雨、沉默蹲踞的石狮,朱红紧闭的中门,以及旁边那道开着的侧门,在晨光中透着一种惯常的威严与冷漠。门房显然早已得到了风声,或是被迅速传播的消息惊动,当看到叶锋等人出现时,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一边手忙脚乱地指挥人打开沉重的中门,一边自己连滚爬爬地向内院飞奔,声音都变了调:“快!快禀报族长!锋统领和几位少爷回来了!出大事了!”
叶锋看也不看那惊慌失措的门房,当先踏入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中门。叶尘等人紧随其后。一进入叶家府邸,那种无形的压抑感骤然变得更加浓重。高墙深院似乎吸收了所有的喧嚣,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低级护卫,无不面露惊容,远远便停下脚步,低头垂手,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这支仿佛从幽冥血河中挣扎回来的队伍,尤其是在叶尘身上停留的目光最多——惊疑、震撼、畏惧、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与快意……复杂难明。
还未走到凌天院,前方曲折的甬道上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只见数道人影快步迎来,衣袂带风,为首者正是叶凌天!
不过一夜未见,叶凌天仿佛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深沉的忧虑,但在目光触及叶尘等人的瞬间,那疲惫与忧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随之涌起的、火山喷发般的愤怒所取代!他身后跟着数名闻讯赶来的心腹长老和管事,其中就有那位在家族大比时主持的裁判长老,此刻也是满脸骇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凄惨的众人。
“尘儿!”叶凌天一眼就看到了队伍中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沉静得让他心头发紧的儿子,悬了一夜、几乎要碎裂的心猛地重重落下,随即又被儿子身上那浓重得几乎实质化的血腥气与无法掩饰的虚弱感狠狠揪住,痛彻心扉。他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族长威仪,一把抓住叶尘的手臂,温暖而磅礴的战将级感知力如同最轻柔的水流,瞬间将叶尘周身笼罩,仔细而急切地探查着他体内的每一处状况。
“父亲,我无碍。”叶尘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
叶凌天何等修为与眼力,瞬间就察觉到叶尘体内气息异常微弱紊乱,几条主要经脉有明显过度负荷甚至细微损伤的迹象,分明是动用了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耗尽本源的后遗症,但万幸的是,丹田与识海处的核心根基似乎异常稳固,甚至那战魂的波动,比起入山前,竟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实与……锋芒?这让他心疼之余,又涌起更大的惊疑。他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其他人——叶亮重伤濒危,叶浩昏迷生死不知,护卫少了一人,人人带伤,个个狼狈……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冰寒刺骨的杀意,在他胸膛中轰然炸开,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到底发生了何事?!”叶凌天松开叶尘,转向叶锋,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滔天怒焰,“叶锋,给本族长详详细细、一字不漏地禀报清楚!”
“是!族长!”叶锋单膝点地,抱拳沉声,开始清晰而快速地将山中经历一一道来。从入山不久遭遇铁背狼群突袭,叶尘于关键时刻一拳重创狼王逆转战局;到寻得石缝休整,却被“黑煞”匪帮精准伏击,匪徒指名道姓索要叶尘;从叶浩情急恐惧之下吐露大长老叶凌山曾命他“留意”叶尘动向;到怀疑带队长老叶洪与匪徒勾结、故意拖延救援,甚至可能暗中传递位置;最后讲到连夜冒死出山,途中再遇另一股匪徒拦截,叶尘于虚弱中再次暴起,击杀匪首,方得脱身……整个过程,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尤其是叶尘在两次绝境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叶浩那关键的供词,以及对叶洪长老的严重怀疑,都毫无隐瞒,字字铿锵。
随着叶锋的叙述,叶凌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的怒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越来越盛,周身那属于九星战将的可怕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温度骤降。他身后的心腹长老和管事们,更是听得脸色连变,惊怒交加,尤其是听到大长老叶凌山竟可能暗中指使、勾结外匪残害同族嫡系天才时,更是倒吸数口凉气,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深切的寒意。此事若真,简直是动摇家族根基的弥天大罪!
“好!好一个叶凌山!好一个执法堂的叶洪!”叶凌天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刺骨的杀意与冰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金铁之音,“为了权位私利,竟敢丧心病狂至此,勾结山匪,谋害同族嫡系子弟!此等行径,与叛族何异!与禽兽何异!”
他猛地转向被护卫背着的、昏迷的叶浩,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没有丝毫温度:“将叶浩带下去!严加看管!用最好的药,吊住他的命!没有本族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等他醒了,本族长要亲自问他!”
“是!”立刻有两名气息沉凝、显然修为不弱的贴身护卫上前,小心翼翼却不容抗拒地从那名疲惫的护卫手中接过叶浩,迅速朝着内院一侧专门用来禁闭反省的“思过院”方向而去。
“叶亮伤势沉重,立刻送去‘丹心阁’,请陈长老亲自出手医治,不惜代价,务必保住他的根基!”叶凌天又看了一眼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叶亮,沉声吩咐道。叶亮之父虽偏向叶凌山,但叶亮本身罪不至死,且是重要证人。
“多谢族长!”叶明连忙搀扶着叶亮,声音哽咽地道谢,自有准备好的仆役和药师上前,用软架小心抬走了叶亮。
“叶明,叶展,”叶凌天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叶展这个平日里几乎被忽视的旁系子弟,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黑风山脉之行,你们能与尘儿并肩御敌,临危不惧,甚至有所建树,很好。先下去好生疗伤休息,家族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事后自有赏赐。”
“是,族长。”叶明躬身应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叶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在仆役引领下离开。叶展则依旧沉默,只是对叶尘微微点了点头,又对叶凌天抱了抱拳,便跟着离开了。他一向独来独往,此刻也未去家族公共的疗伤处,而是径自朝着自己那偏僻的住处走去。
最后,叶凌天的目光回到叶尘和叶锋身上,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斩钉截铁的决断:“尘儿,叶锋,你们随我来。药师已在凌天院候着。”
一行人迅速移步,来到叶凌天所居的凌天院。院中气氛肃穆,两名头发花白、气息平和的老药师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叶尘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想要查看。
“父亲,外伤无碍,内息需静调,并无性命之忧。”叶尘对两位药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处理。他身上的伤势看着凄惨,实则多是皮肉外伤和力竭脱虚之症,最麻烦的是经脉因过度催动混沌战气而产生的些许暗伤,以及战气本源近乎枯竭的状态,这并非寻常药师所能解决,反而依靠《混沌战经》的玄妙自行调息恢复,效果更佳,也更安全。
叶凌天见叶尘眼神清明坚持,心知他必有自己的考量与不便对外人言的隐秘,便不再坚持,挥退了两位药师,只命人留下最好的金疮药、生肌散和滋补元气的“百草回元液”,便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叶锋在门外守护。
书房内,只剩下叶凌天与叶尘父子二人。叶凌天挥手之间,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能量波纹荡漾开来,将整个书房笼罩,隔绝了内外一切声音窥探。
“尘儿,现在没有外人,告诉为父,”叶凌天紧紧盯着叶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急切与沉重,“你在山中,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叶锋所言,你两度于绝境中爆发,尤其是击杀那八星战师匪首的一击……为父比谁都清楚,这绝非寻常三星、四星战徒,甚至寻常战士所能企及的力量。你的身体,你的战魂……究竟发生了何种变化?可是与你母亲留下的玉佩有关?”
叶尘知道,有些事已无法对父亲完全隐瞒。父亲是他此刻在家族中最大、也是唯一的依靠,而且,适度透露一些信息,既能安父亲之心,也能对叶凌山形成足够的威慑,更有利于父亲接下来的布局。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父亲明鉴。我的战魂,确实并非简单的‘修复’。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似乎蕴含着某种极为古老罕见的传承。那夜血祭之后,它与我破碎的战魂产生了某种共鸣,不仅助我稳固了战魂,更有一股苍茫古老的力量涌入,改善了我的体质根基。同时,我也得到了一篇残缺的、但极为特殊的炼气法门。”
他刻意模糊了“本源战魂”和《混沌战经》的具体名称与层次,只以“古老传承”、“特殊法门”概之,既解释了实力突飞猛进和战斗方式诡异的原因,也暗示了这机缘的珍贵与不可复制,足以引起父亲的极度重视,又不至于将自己的核心秘密和盘托出。
“这篇法门修炼出的战气,颇为奇特,精纯凝练,且在关键时刻,可以某种方式将力量短暂凝聚爆发,产生远超当前境界的威力。但代价也极大,对肉身与经脉负荷极重,每次动用后都会陷入虚弱,需长时间调养。击杀匪首那一指,已是我当时能动用的极限,过后便成了这副模样,恐需数日方能恢复些许行动之力。”
叶凌天闻言,眼中精光爆闪,脸上露出恍然、激动、后怕、庆幸等种种复杂神色。他握住叶尘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沉声道:“原来如此!古老传承……改善根基……瞬间爆发……难怪,难怪!你母亲她……果然非同寻常,竟为你留下了如此惊人的缘法!此事,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及!即便是为父,你也只需告知到此为止,具体细节,烂在肚子里!”
他松开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冰寒刺骨的肃杀与决绝:“叶凌山那老匹夫,心思缜密狠毒,他定然是察觉到了你身上有不合常理之处,或是单纯忌惮你战魂‘修复’后可能重获的潜力,才会如此急不可耐,甚至不惜勾结外匪,也要将你这变数扼杀于萌芽之中!其心可诛!”
他停下脚步,看向叶尘,目光灼灼:“尘儿,你记住,从今往后,在家族之内,除了为父与叶锋等寥寥数人,你不可再完全信任任何人。示敌以弱,藏锋敛锐,方是生存之道。你的真正实力与机缘,是你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大的催命符,未成长起来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孩儿明白。”叶尘重重点头。父亲的叮嘱,与他心中的想法不谋而合。
“至于叶凌山,叶洪……”叶凌天眼中寒光更甚,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风雪,“他们既然敢伸这个手,就要有被连根剁掉的觉悟!尘儿,你且在此安心养伤,外面一切,有为父应对。叶锋!”
“属下在!”书房门被推开,叶锋闪身而入,躬身听令。
“你持我族长令牌与手令,立刻秘密调集‘暗卫’中绝对可靠之人,分为三组。一组,严密监控大长老一系所有核心成员、心腹管事及其亲眷的动向,尤其是资金往来、人员异动!二组,以最快速度,暗中搜集‘黑煞’匪帮近年活动踪迹,以及与叶家内部任何人可能存在的勾结线索,特别是金钱、信物往来!重点查叶洪及其亲近之人!三组,撒出人手,在青石城及黑风山脉外围,暗中搜寻叶洪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所有行动,务必隐秘,宁可无功,不可打草惊蛇!”
“是!族长!”叶锋抱拳,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任何多余言语,转身如同幽灵般掠出书房,消失在凌天院外。
“父亲,”叶尘待叶锋离去,开口道,“叶洪此时,恐怕还未回城,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他在山中设计拖延叶锋统领,又见我们突围而出,或许会另寻借口,甚至可能反咬一口,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诬陷我们勾结匪类,或临阵脱逃。”
“他敢!”叶凌天冷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他若敢现身回城,为父便立刻以族长身份,召开发急长老会,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质问他为何擅离职守、救援不及?为何他负责的区域风平浪静,而我们却连遭袭杀?他若不敢回城,或编造漏洞百出的借口,那便是心中有鬼,畏罪潜逃!无论他作何选择,都已是瓮中之鳖,休想轻易脱身!至于叶凌山……”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在晨光中舒展枝叶的古树,声音低沉而冰冷:“老匹夫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没有确凿的铁证,想要一举扳倒他,难。但经此一事,他在长老会中‘公正严明、德高望重’的形象已然出现裂痕。勾结匪类、谋害同族嫡系的嫌疑一旦在家族内部传开,哪怕只是怀疑,也足够让他焦头烂额,威信大损,许多中立派甚至他那一系中不那么坚定的墙头草,都会开始动摇、观望。这,便是我们的机会。钝刀子割肉,虽慢,却痛。为父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几时!”
叶凌天走回叶尘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期许:“尘儿,此番你做得极好。不仅活着回来了,更在绝境中展现了远超为父预期的坚韧与潜力。这比什么都重要。接下来的一切,交给为父。你只需做一件事——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恢复,然后,在三个月后的天风郡‘入院试炼’中,一鸣惊人,夺得名额!只有你展现出无可置疑的价值与令人瞩目的潜力,为父在家族中,在与叶凌山的斗争中,才能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和底气,才能真正护你周全,也才能……”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藏的痛楚与无比决绝的光芒:“……也才能有朝一日,为你母亲,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叶尘心中猛地一震,霍然抬头看向父亲。叶凌天眼中,除了翻腾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机,还有一丝被他隐藏得极深、却在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锥心刺骨的痛苦与不甘。母亲……讨回公道?母亲难道不是“离开”了,而是……
“父亲,母亲她……”叶尘的声音有些发干。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为时过早,知道太多,对你并非好事,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凶险。”叶凌天打断了他,眼神恢复了深邃与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等你足够强,强到足以无视这青石城的风雨,强到足以走出天风郡,甚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时,为父自然会告诉你一切。现在,你只需要记住八个字——韬光养晦,全力变强!这世道,人心鬼蜮,唯有自身掌握的力量,才是永恒不破的依仗,才是打破一切枷锁、追寻真相与公道的唯一途径!”
叶尘默然,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深沉的期望,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奔涌。他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孩儿,铭记于心。”
“好!”叶凌天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你就在为父这凌天院最深处那间引有地脉灵气的静室中疗伤,绝对安全,无人敢来惊扰。所需一切丹药、元石,稍后便让叶锋亲自给你送去。记住,恢复是第一要务!”
叶尘不再多言,在仆役的引领下,来到凌天院后院一处极为幽静、被层层阵法守护的独立院落,踏入其中那间灵气明显比外界浓郁数倍的静室。关上门,启动所有防护与隔音阵法,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险些软倒在地。连忙踉跄着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盘膝坐下,第一时间从储物袋中取出父亲早先给的凝气丹、品质更好的蕴元丹,又拿出从独眼壮汉身上摸来的那个皮质小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十块下品元石和一些杂物,竟还有两瓶贴着“血蟾护心丹”标签的猩红色丹药,嗅之便觉药力暴烈,显然是匪徒用来拼命或疗伤的猛药,正好合用。
他毫不犹豫,将能用的丹药按照一定顺序服下,又将数百块下品元石堆放在身旁,然后五心朝天,摒弃一切杂念,全力运转《混沌战经》。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逃亡途中那种小心翼翼的、龟息般的缓慢恢复,而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荒漠,开始近乎贪婪地、全力地吸收吞噬着丹药化开的磅礴药力与元石中散逸出的精纯灵气!混沌战气在近乎干涸龟裂的经脉中重新开始流淌,起初细若游丝,断断续续,但随着心法持续而玄奥的运转,那精纯而霸道的战气如同拥有生命的灵泉,渐渐汇聚成溪流,越来越壮大,越来越汹涌。它冲刷着经脉中因过度负荷而产生的细微损伤与淤塞,滋养着疲惫欲死的血肉筋骨,更有一小部分,被识海中那尊混沌色的本源战魂缓缓吸收。
战魂微微震颤,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中心那点微光也随之明亮了些许。那苍茫古老的气息,在得到精纯能量滋养后,仿佛也更加凝实、厚重。星辉淬炼打下的强悍根基,在此刻显露出无与伦比的韧性,不仅承受住了这迅猛的恢复过程,更仿佛久经锤炼的精铁,在这“破坏”与“重生”的循环中,隐隐变得更加坚韧、通透。
时间在寂静无声、物我两忘的深度修炼中飞速流逝。叶尘浑然忘却了外界的一切,心神完全沉入体内那逐渐复苏、奔腾不息、仿佛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力量长河之中,细细体悟着每一次战气运转带来的细微变化,感受着肉身与战魂一点一滴的修复与壮大。
而此刻,叶家府邸,乃至整个青石城,却因他们这支队伍的归来,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暗流汹涌,风暴渐起。
叶凌天以族长之尊,行雷霆手段。一边竭力控制着消息的扩散,将影响尽量限制在家族高层内部;一边暗中调动着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开。叶浩那关键性的供词,叶亮、叶明、叶展等人各自角度拼凑出的证言,黑风山脉中“黑煞”匪帮的精准伏击与指名道姓,以及带队长老叶洪的“失踪”与疑点……一桩桩,一件件,虽然没有直接指向大长老叶凌山的、板上钉钉的铁证,但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所形成的指向性与合理怀疑,已足够在叶家这潭深水中,激起千层浪,让无数人心中生出寒意与猜忌。
叶凌山所在的、位于叶家府邸东侧的“凌山院”,气氛凝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但空气中弥漫的却是冰冷的杀意与烦躁。
叶凌山脸色铁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冬景,眼神阴鸷得可怕。他已经得知了叶尘等人归来的消息,知道了叶浩被叶凌天控制、叶亮重伤被送入丹心阁、叶明叶展被安抚。更让他心悸的是,叶洪至今杳无音信,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派去打探的人也只回报说族长似乎暗中调动了“暗卫”。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叶凌山猛地回身,一掌将身旁花梨木书案拍得粉碎,木屑纷飞,“连一个重伤未愈、乳臭未干的小杂种都收拾不掉!黑煞那群人全是饭桶吗?叶洪……难道也折在了山里?”
下方肃立的几名心腹长老与管事噤若寒蝉,额头渗出冷汗,大气不敢出。
“大长老,现在形势对我们颇为不利啊。”一名心腹长老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道,“叶浩落在族长手里,虽然那小子知道的不多,但终究是个祸患。叶洪又下落不明……族长那边,恐怕已经……”
“慌什么!”叶凌山冷冷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叶浩一个贪生怕死的蠢货,他的话,能当作证据吗?严刑逼供下的胡言乱语罢了!叶洪……哼,就算他落入叶凌天手中,或是真的死在了山里,只要他咬紧牙关,或者死无对证,叶凌天又能拿我怎么样?最多治叶洪一个失职之罪!关键是叶尘那小杂种……”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声音阴冷得如同地底寒泉:“他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展现了如此不合常理的实力……那小杂种身上,定有天大的古怪!那枚玉佩……必须弄到手!还有他使用的力量……”
“可是,经此一事,族长必然将他视若珍宝,严密保护,再想动手,恐怕难如登天……”
“保护?能保护一时,还能保护一世?能保护在青石城,还能保护到天风郡,保护到战武学院?”叶凌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只要他还想往上爬,只要他离开青石城这个乌龟壳,机会……多的是。去,给郡城那边我们的人递个话,将叶尘的‘异常’和他获得的‘疑似上古传承’的消息,巧妙而不着痕迹地散出去,尤其是……给那些对‘机缘’最感兴趣的老家伙,和那些心高气傲、容不得别人冒头的所谓‘天骄’们听听。另外,动用一切力量,给我查!仔细地查!叶尘在黑风山脉中每一次出手的细节,他力量的特质,还有那枚玉佩的一切相关信息!我就不信,找不到他的破绽!”
“是!”心腹们凛然应命。
“还有,”叶凌山补充道,眼神幽深,“族内这边,也要动起来。联络那些还在摇摆的老家伙,许以重利,陈以利害。叶凌天想借此事发难,动摇我的根基?没那么容易!这叶家,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风暴在无声地酝酿,杀机在更深处潜伏。两股巨大的暗流,在叶家这看似平静的府邸之下,开始了更加激烈、更加凶险的碰撞。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核心、最凶险位置的叶尘,在凌天院那守卫森严、灵气盎然的静室中,心神却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与沉静之中。混沌战气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汇入逐渐壮大的溪河,滋润修复着每一寸受损的经脉,温养锤炼着那尊愈发凝实的本源战魂。极度的疲惫在精纯能量的冲刷下缓缓消退,枯竭的力量在玄妙心法的运转中一点点复苏、壮大。甚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历了黑风山脉中那两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残酷淬炼,无论是战魂的凝实程度、对混沌战气的精微掌控,还是对自身力量极限的认知与运用,都隐隐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却切实存在的蜕变。
那是一种破而后立、于血火杀戮中悄然完成的生命跃迁,是意志与力量在极限压力下的双重涅槃。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堆放的元石光芒逐渐黯淡,化为普通石块。叶尘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在静室柔和的照明珠光下,幽深如古井,却又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生灭。一股虽然依旧不算强盛,却精纯凝练、沉稳厚重的气息,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他轻轻握拳,感受着掌心那重新变得充盈、且似乎更加得心应手的混沌战气,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山中之劫已渡,锋芒初试。
城中之争方兴,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