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雨的声音很轻,话语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因找到一线生机而狂喜的青岚宗众人,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是啊。
活下去的方法和追求的大道,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选择活,就意味着放弃道。
选择道,就意味着走向死亡。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青岚宗宗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残酷的命运悖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贤侄,别修了,咱们保命要紧?”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那可是失传万年的祖师大道!
是整个宗门复兴的唯一希望!
让苏时雨放弃,无异于让他亲手斩断青岚宗的未来,自己将成为宗门的罪人。
可他能说“贤侄,别怕,咱们一心向道,生死有命”吗?
这话他更说不出口。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万年不遇的天才,青岚宗的希望,就这么一步步走向死亡?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整个论道台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颜澈和慕辰风看着苏时雨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刺痛。
他们宁愿苏时雨此刻崩溃,咆哮,或者怨恨。
可他没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谈论别人的命运。
他这种冷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疼。
“道师……”颜澈声音干涩,“总会有办法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总有一线生机!”
他想用这些空泛的道理来鼓舞苏时雨,也鼓舞自己。
苏时雨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这不是靠毅力或者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他灵魂底层的设定,与这个世界的法则产生的根本性冲突。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是他的师父。
“行了,别在这哭丧着脸了。”
邋遢男人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说道:“天还没塌下来呢。”
他看向自己的徒弟,那双醉眼惺忪的眸子深处掠过一道锐芒。
“悖论?死局?”
“狗屁!”
他骂了句脏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小子,你忘了你修的是什么道了?”
苏时雨一怔。
“你修的,是‘太上忘情’。”
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算计,是权衡,是利益最大化!”
“既然两条路都是死胡同,那就想办法在两条路之间走出第三条路来!”
“谁规定了有情和无情就不能并存?”
“谁规定了活着和求道就不能都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连人心都能算计,还算计不过这天道老儿给你设下的一个坎?”
这番粗俗无比的话,却让苏时雨茅塞顿开。
是啊。
我陷入了思维定式。
我下意识地认为有情和无情是两个绝对对立的极端,只能二选一。
可为什么不能都要?
为什么不能在“有情”的活着中去寻找“无情”的道?
为什么不能把“共情”也当成一种达成“忘情”的手段和过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我可以将“共情”理解为一种数据采集。
我需要采集足够多的情感数据,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感模型数据库。
当我彻底理解所有情感的运行逻辑和本质之后,这些情感本身对我来说也就不再是秘密,不再能对我产生影响。
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就能自然而然地达到“忘情”的境界?
历经万花丛,方能片叶不沾身。
体验了极致的情,才能真正地忘情。
这条路或许比单纯斩断七情六欲要艰难亿万倍。
但,这是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活下去又能继续求道的路!
想通了这一点,苏时雨眼底的晦暗一扫而空。
那是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的清明。
他身上的死寂暮气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生机。
“我明白了,师父。”
他对着邋遢男人,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虽然依旧苍白,却别有神采。
看到他重新振作起来,颜澈和慕辰风也重重地松了口气。
青岚宗宗主看着这对画风清奇的师徒,听着他们神神叨叨的对话,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也明白了一件事。
苏时雨找到自己的路了。
这就够了。
只要希望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这场一波三折的仙门盛会终于走到了尾声。
仙门盟主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
他没有再留下任何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过后,仙门盟的威信将一落千丈。
随之崛起的,将是重现了“太上忘情”大道的青岚宗。
各大宗门在经历了一场冲击后,也无心再进行论道交流,纷纷找借口带着自家弟子灰溜溜地离开了云顶天宫。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也需要重新评估该如何与青岚宗相处。
临走前,碧水宫的柳如霜深深看了苏时雨一眼,遥遥一拜,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但苏时雨知道,这个女人的道心已经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
赤阳谷和万剑阁的人,则带着怨毒的眼神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苏时雨知道,这些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他不在乎。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论道台很快便空旷下来,只剩下青岚宗的众人。
劫后余生的众人庆幸之余又对未来感到迷茫,气氛有些古怪。
青岚宗宗主深吸一口气,走到苏时雨面前,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时雨。”
他不再称呼“贤侄”。
“弟子在。”
苏时雨微微颔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青岚宗的少宗主。”
宗主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宗门所有资源,任你调配。所有弟子,见你如见我。”
此言一出,所有青岚宗弟子都为之一怔。
少宗主?
这个位置已经空悬了数百年。
但短暂的惊讶过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
以苏时雨今日的表现,以他身负的祖师大道,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我等,拜见少宗主!”
颜澈和慕辰风对视一眼,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拜见少宗主!”
其余弟子也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一片,目光狂热而崇敬。
苏时雨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喜悦,也没有抗拒。
他明白,这是宗主在给他铺路,给他最大的权限和支持,去走那条艰难的“第三条路”。
“各位师兄师姐,请起。”
他平静地说道:“这个身份,我接下了。”
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宗门的力量,去接触更多的人,采集更多的“情感数据”。
众人起身,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看待未来领袖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少……少宗主……”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外门小师妹正满脸通红,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叫林晚,是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平日里胆子很小,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站了出来。
颜澈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被苏时雨抬手制止了。
苏时雨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他记得这个女孩。
在他的“恋爱脑治疗”名单上,她的编号是七十三。
症状是暗恋一位内门师兄,导致心境不稳,修为停滞。
按照以往的流程,他会直接给出一套最优解决方案:分析利弊,指出这段暗恋的成功率非常低,劝其放弃,并开出一副清心静气的丹药方子,限期三天内调整好心态。
高效,精准,但冰冷。
可现在……
苏时雨看着女孩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恐惧的眼睛,脑海里回响起师父的话。
“共情”,是数据采集。
那么,采集的第一步是什么?
“你有何事?”
苏时雨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比以往多出几分耐心。
林晚被他注视着,身体抖了一下,鼓足勇气说道:“少宗主,我……我最近修炼总是无法静心,灵力在经脉中运行滞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只敢用修炼的问题来掩饰。
苏时雨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第一次尝试着去代入。
将自己想象成这个女孩。
修为低微,天赋平平,在强者如云的宗门里显得微不足道。
心中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身影,那份喜欢是她枯燥修炼中唯一的慰藉。
可这份慰藉,却也成了阻碍她前进的魔障。
痛苦,矛盾,自我怀疑。
这些情绪在他脑中迅速转化为一行行数据。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他尝试着去理解数据背后的“感觉”。
“滞涩……”苏时雨轻声重复了一遍,“是怎样的感觉?”
林晚怔住了。
她没想到少宗主会问得这么细。
在她印象里,这位道师师兄总是言简意赅,直指问题核心,从不多问一句废话。
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描述道:“就像有一团棉花堵在心口,闷闷的,灵力一经过那里就变得很沉重,提不起劲来。”
“堵在心口……”苏时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胸口点了点。
他无法体会那种感觉。
但他可以分析。
棉花,柔软却有韧性,不易冲破。
沉重代表着一种精神上的负累。
提不起劲是心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你喜欢的那位师兄,他很优秀?”
苏时雨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林晚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嗯……周师兄是内门弟子里的佼佼者,我……我只敢远远地看着他。”
“因为觉得配不上,所以自卑?”
“嗯。”
“因为求而不得,所以痛苦?”
“……嗯。”
“因为这份痛苦影响了你,所以你开始怀疑自己,连修炼的信心都没有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异。
她什么都没说,可少宗主……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那种被看透被理解的感觉,让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时雨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并无波澜。
他只是在进行一次全新的尝试。
从分析事实,到推导情绪。
他没有直接给出“放弃”的指令,换了一种方式。
“回去吧。”苏时雨说道。
林晚一愣:“少宗主,那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不在于灵力滞涩,也不在于你喜欢谁。”
苏时雨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女孩渺小的身影。
“你的问题在于你把自己的价值依附在了别人的身上。”
“你觉得他优秀所以你自卑,你觉得得不到他所以你痛苦。你的喜怒哀乐,你的道心,都被另一个人牢牢掌控。”
“林晚,你修的是你自己的仙,不是他的。”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是安慰。
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晚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一遍遍回味着苏时雨的话。
“我修的是……我自己的仙……”
是啊。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压在一个遥远的身影上?
苏时雨没有再看她,转身对宗主和师父行了一礼。
“宗主,师父,我想去藏经阁待一段时间。”
他需要查阅更多的典籍来完善自己的“共情修炼计划”。
宗主欣慰地点了点头:“去吧,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邋遢男人则是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什么也没说。
苏时雨迈步向藏经阁走去,身后是青岚宗众人复杂的目光。
而林晚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后,对着苏时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迷茫和痛苦虽未完全消散,却多了一分清明。
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微弱却执着的光亮。
苏时雨走在路上,脑中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将“恋爱脑”视为一种需要被清除的“病毒”。
他将其看作一个复杂的“情感程序”。
他没有强行删除程序。
只是尝试着修改了其中的一些设定。
结果似乎还不错。
这条路很难。
但,能走。
……
……
仙门盛会,最终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草草收场。
当青玉飞舟再次起航返回青岚宗时,飞舟上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舟上满是压抑憋屈,人人自危。
回去时,却是个个扬眉吐气,与有荣焉。
所有青岚宗弟子都昂首挺胸,只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风光。
而这一切改变的中心,苏时雨,却享受着比来时更加夸张的“首席看护”待遇。
他依旧躺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左边,慕辰风在为他削着一颗剔透的灵果,动作轻柔,每一刀的厚薄都精准无比。
果皮连成一线,薄如蝉翼,并未断裂。
“少宗主,这冰晶玉梨润肺清心,您尝尝。”
苏时雨刚想拒绝,慕辰风已经用玉签将一小块果肉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只好张嘴接下。
右边,颜澈正襟危坐,极为认真地为他烹煮灵茶,用神识精确控制着火候,确保茶水是他最喜欢的温度。
茶香袅袅,闻之神清气爽。
“少宗主,润润喉。”
颜澈的声音清冷,但动作里的关切却很明显。
苏时雨叹了口气,接过茶杯。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少宗主,反倒像个风一吹就倒的瓷娃娃。
在他们身后,青岚宗宗主和几位长老正围在一起激烈讨论着。
“我认为,少宗主的洞府必须立刻扩建!要用最好的聚灵阵,灵气浓度至少要提升十倍!”
大长老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二长老抚着山羊须,不以为然地反驳:“何止十倍!依我看,应该把后山那条上品灵脉,直接牵引一条支脉过去!让少宗主住在灵脉上修炼!”
“灵脉?那怎么够!”三长老一拍大腿,“少宗主的饮食起居,必须安排最妥帖的弟子照料!要心细如发,还要修为高深,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他身体不好,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还有功法!”宗主亲自拍板,声音洪亮,“宗门宝库里所有典籍,全部对少宗主开放!不,是请少宗主过去阅览!看上什么,直接拿走!”
苏时雨听着这些恨不得把他当成瓷娃娃供起来的讨论,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救命,这种被当成濒危保护动物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只是身体差点,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啊。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病没治好,先被养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了。】
他知道,这是宗门上下在经历了那场巨大的冲击和反转后,一种补偿性的过度保护。
他理解,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他现在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只需要“入世炼心”的素材。
换句话说,他需要病人。
大量为情所困的病人。
飞舟一路疾驰,青岚宗那熟悉的山门很快便出现在云海尽头。
当飞舟落地,早已收到消息的留守弟子们全都涌了出来,将整个停泊坪围得水泄不通。
“恭迎宗主!恭迎少宗主回山!”
“少宗主神威盖世,扬我青岚宗之名!”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
所有弟子都用狂热崇敬的目光,看着那个从飞舟上缓缓走下的白衣少年。
像是在迎接一位凯旋的君王。
苏时雨对这种场面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成为焦点。
然而,他现在是少宗主了,有些事情注定无法避免。
回到宗门后,宗主立刻下令,为苏时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册封大典。
整个青岚宗张灯结彩,灵鹤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苏时雨被逼着换上了一身华美的少宗主礼服,雪白底色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云纹,衣摆和袖口缀着细小灵石,走动间流光溢彩。
他站在天心大殿前的祭天高台上,在祖师牌位前,接受了所有长老和弟子的叩拜。
“拜见少宗主!”
“少宗主仙途永昌,万寿无疆!”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听着耳边整齐的恭贺声。
苏时雨心中,却生不出半点喜悦和自豪。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名为“少宗主”的华丽笼子给套住了。
这个身份是荣耀,也是枷锁。
它将他与整个青岚宗的未来都捆绑在了一起。
他未来走的每一步,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为自己考虑了。
大典结束,苏时雨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的洞府,已经被扩建得比之前的宗主大殿还要气派。
地面铺着暖玉,墙壁上镶嵌着能汇聚灵气的夜明珠,角落里随意摆放着一株千年灵芝。
各种天材地宝和珍稀灵植堆满了屋子。
可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空洞。
他坐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流云,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路感到了迷茫。
“悖论之笼,新的道途……”
他喃喃自语。
师父的话为他指明了方向。
可具体要怎么走,还需要他自己一步步去探索。
而这个“少宗主”的身份,这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位置,会成为他探索路上的助力,还是阻碍?
他需要接触那些“病人”,可现在,谁敢把自己的“病”展现在高高在上的少宗主面前?
就在他沉思时,洞府外的禁制被轻轻触动了。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请问……少宗主在吗?内门弟子……弟子李月,有事求见。”
李月?
苏时雨的记忆库迅速检索到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在讲经堂上,被他当成反面教材,为了一个男人荒废修炼的内门师姐。
她来找我做什么?
是来质问,还是来求助?
苏时雨心中一动,撤去了禁制。
“进来吧。”
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神情忐忑。
正是李月。
她不敢看苏时雨,只是对着他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弟子李月,拜见少宗主。”
“不必多礼。”
苏时雨看着她,声音平静,“找我何事?”
李月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和浓重的迷茫。
“少宗主,弟子……弟子知道自己很愚蠢,但……但我还是想不通。”
“自从那日听了您在讲经堂的一番话,我的道心就乱了。我不知道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感情,到底是对是错。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修炼,我这么多年付出的一切,是不是一个笑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听说,您在仙门盛会上,一言便点醒了林晚师妹,让她走出了心魔。您能看透人心,能为迷途之人指点迷津。所以……弟子斗胆,想请少宗主……为我‘看病’。”
她说完,便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不敢起身。
苏时雨静静地看着她。
换做以前,系统任务的提示音恐怕早就响起来了。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恋爱脑患者,治愈可获得续命时长……】
这是一个典型的“认知失调”病例,完美的KPI。
他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用犀利的言语层层剥开她自我感动的外壳,击碎她可悲的坚持,让她认清现实,就能轻松获得续命时长。
简单,高效。
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
他的脑中回想起祖师手札上的那句话。
【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为良药。】
【唯有学会‘共情’,方得一线生机。】
共情……它并非分析,也非解构,更非高高在上的评判。
它也并非将对方的情感当成需要修复的程序漏洞。
它是一种理解,是尝试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感受她的痛苦、挣扎和不甘。
苏时雨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感情而痛苦迷茫的女孩,第一次尝试压下脑中的逻辑分析。
他开口,声音比以往温和了一些。
“你先起来。”
李月身体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慢慢直起身。
“坐下。”
苏时雨指了指不远处的蒲团。
李月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过去,但身子坐得笔直,显得局促不安。
苏时雨没有急着下诊断,也没有立刻指出她的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出了一个自己以前绝不会问的问题。
“把你的故事,从头到尾,都告诉我。”
他决定,这一次,不当神医。
他想先试着,当一个倾听者。
他迈出了全新道途的第一步。
……
……
苏时雨的洞府内,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白雾,将每一件器物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这些都是宗主李长风下令,从宗门宝库中搬来的天材地宝,任何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金丹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然而,身处这灵气中心的苏时雨,脸色却比之前在仙门盛会上更加苍白。
他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古籍,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的文字上。
他的神识沉入体内,清晰地“看”到,那些涌入经脉的精纯灵气,在流转一周天后,便会有一小部分生机被悄无声息地剥离,融入虚空,好似在向某个冥冥中的存在缴纳税款。
“太上忘情”功法,正在他体内自行运转。
这功法是个贪婪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吞噬他的情感与生机,用以共鸣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自从仙门盛会归来,他被册封为少宗主,每日锦衣玉食,灵药不断,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身体在好转。
只有他自己知道,情况正在恶化。
他尝试了祖师手札上记载的“入世炼心”之法。
他将李月师姐叫到洞府,耐心地倾听了她那段充满自我感动的单恋故事。
他甚至破天荒地没有直接用数据和利弊分析来击溃她,转而去尝试理解她为何明知是错,却依旧不愿放手的心情。
他成功了。
他理解了李月内心的不甘与对沉没成本的执念。
可也仅仅是“理解”。
他像个精密的分析仪器,能解析出情感的所有成分,却无法尝到它的味道。
他的“共情”依旧停留在逻辑层面,无法转化为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种隔靴搔痒式的“治疗”,对于功法反噬的恐怖速度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系统警告:宿主生命力流失速度加快。当前剩余寿命:183天。预计在120天后,流失速度将进入不可逆的指数级增长。】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让他遍体生寒。
苏时雨缓缓合上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常规治疗对这种深入骨髓的绝症根本没用。这好比劝说晚期网瘾少年,一天一小时的心理辅导,根本顶不住他剩下二十三小时高强度网上冲浪的消耗。看来,必须下猛药了。】
他需要足够强大的情感冲击,一场能彻底冲垮他逻辑堤坝的情感海啸。
他要找一个病入膏肓的样本,其情感浓度高到能让他这个“情感绝缘体”都强制感染。
他将脑中所有接触过的人都过了一遍。
颜澈?已经被他“治”得差不多了,现在脑子里除了“大道”就是“灵石”,情感浓度不及格。
慕辰风?虽然因为道心重塑而对他产生了病态依赖,但其本质是对“救赎”的执念,算不上纯粹的爱恨情仇,情感样本不够典型。
李月、林晚之流,更是只算得上轻症患者,她们的情感波动,顶多算是小溪流,无法撼动他分毫。
苏时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洞府的窗户,望向了青岚宗后山那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区域。
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却被千年前的感情困住至今的老怪物。
他的师父。
全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强大、更极端、更病入膏肓的“恋爱脑”了。
师父的情感远非小溪江河可比,那是一片历经千年沉淀,深不见底且暗流汹涌的死海。
去接触这片死海,无疑是疯狂的。
一旦被卷入其中,他这叶小舟,很可能会被瞬间吞噬,连带着他那脆弱的道心和所剩无几的生机,一同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富贵险中求,续命也一样。
常规治疗无效,就只能上最**险的“休克疗法”。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祖师手札上说,欲逆天命,当以他人之情,补自身之缺。
既然倾听和观察无法获得“情感”,那如果……我能亲身体验呢?
修仙界中,有一种极为凶险的秘法,名为“记忆同调”。
施法者可以强行将自己的神魂与目标绑定,潜入对方的记忆识海,以第一视角,亲身体验目标所经历过的一切。
这种秘术,通常被用作最残酷的刑讯逼供,因为在同调过程中,双方的神魂紧密相连,稍有不慎,便会一同神魂破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更何况,他要同调的对象,是那个连仙门盟主都要忌惮三分的师父。
他的神魂在师父那浩瀚的识海面前,恐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比走钢丝还要凶险,简直是在用头发丝横渡九天罡风。
苏时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发出一连串极有规律的轻响。
他在计算成功率、风险与收益。
风险: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收益:一旦成功,他将获得一个最顶级的情感体验包,或许能一举解决功法反噬的问题,获得大量的续命时长。
最终,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算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与其坐在这里慢慢等死,不如赌一把大的。赢了会所**,输了……输了反正也不亏,至少死得轰轰烈烈。而且,我也很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那个老怪物惦记上千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洞府大门。
门外,颜澈和慕辰风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那里。
“少宗主,您要去哪?”颜澈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少宗主,外面风大,你的身体……”慕辰风也跟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担忧,眼神却落在了苏时雨的手腕上,似乎想找个机会再牵住。
苏时雨看着这两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心中一阵无奈。
“我去找师父。”他平静地说道。
听到“师父”两个字,慕辰风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嫉妒与某种隐晦恐惧的复杂情绪。
自从被苏时雨治好,慕辰风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苏时雨。
任何能将苏时雨的注意力移开的人或事,都是他的敌人。
而那个神秘强大的师父,无疑是最大的威胁。
“找他做什么?”慕辰风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有什么事,吩咐弟子去做便可,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只有他能帮我。”苏时雨没有过多解释,迈步便向后山走去。
颜澈没有多问,立刻跟上,落后苏时雨半步,尽着护卫的职责。
慕辰风站在原地,看着苏时雨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你宁愿去依靠那个来历不明、危险至极的男人,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更需要你啊。
一股阴冷而偏执的情绪,像藤蔓般从他心底滋生,缠绕住他的道心。
化神期修士无意识间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他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只是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已经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苏时雨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他知道,慕辰风这个“病人”,病情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加重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要去面见自己职业生涯中,最棘手、也最致命的那个终极“病人”。
……
……
青岚宗后山是一片人迹罕至的禁地。
这里没有亭台楼阁,也无精心打理的灵田药圃,只有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原始山林。
古木参天,藤蔓交错,浓雾终年不散,遮蔽了山林的一切。
苏时雨的师父,就住在这片山林深处的一间……破茅屋里。
是的,茅屋。
用最普通的茅草和山石搭建,屋顶甚至还有几处漏光,山风吹过,整间屋子都发出吱呀声,好似随时都会散架。
很难想象,一个能让仙门盟主都忌惮的绝世强者,会住在这种地方。
当苏时雨带着两个“尾巴”来到茅屋前时,那个邋遢男人正躺在屋前的大青石上呼呼大睡。
他衣衫不整,头发乱糟糟,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腰间的酒葫芦滚落一旁,散发着浓郁酒气。
怎么看都像个无家可归的醉汉。
颜澈和慕辰风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形象,与那位在云顶天宫挥手间便抹去法则攻击的盖世强者联系起来。
“师父。”
苏时雨站在青石前,平静开口。
邋遢男人眼皮都没抬,含糊地嘟囔道:“滚蛋,别烦老子睡觉。”
苏时雨也不恼,继续说:“徒儿身有顽疾,功法反噬日渐加重,恐时日无多,特来向师父求一法,以解生死之危。”
他开门见山,将自己的困境摆在了台面上。
听到这话,大青石上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惺忪的醉眼,懒洋洋地瞥了苏时雨,又瞥了瞥他身后神情紧张的颜澈和慕辰风。
“哦?要死了?”
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死就死呗,多大点事,正好为师最近在研究一门新的傀儡术,你这身子骨虽然脆了点,但底子是先天道体,做成主材料刚刚好。”
这番话听得颜澈和慕辰风眼角直抽,心中寒气大冒。
颜澈的剑意开始不自觉地凝聚,慕辰风则上前一步将苏时雨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这个疯癫的男人。
苏时雨对那番恶毒的话置若罔闻,神色依旧平静。
“师父说笑了。”
他微微躬身,“徒儿不想死,想活,祖师手札有云,唯有学会‘共情’,方得一线生机。”
“所以呢?”
男人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想让为师教你哭,教你笑?别逗了,老子自己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不。”
苏时雨摇了摇头,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男人慵懒的身影。
他的声音不高,在场每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徒儿想请师父开放您的记忆识海,让徒儿与您进行‘记忆同调’。”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死寂。
山风骤停,林鸟噤声。
颜澈和慕辰风的脸上同时露出骇然之色。
记忆同调?
他们虽不专修神魂,但也听说过这门禁术的恐怖。
那是在神魂层面进行的豪赌,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等同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上,稍有差池,就是两人一同魂飞魄散的下场!
少宗主他疯了吗?
他怎么敢对一个如此深不可测的强者,提出这种近乎冒犯和寻死的要求?
大青石上,那个懒洋洋的男人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缓缓坐起身,那双浑浊的醉眼变得锐利起来。
一股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人生出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的错觉。
颜澈和慕辰风在这股气势下只觉得呼吸一窒,神魂都开始战栗。
他们体内的灵力瞬间凝滞,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仅仅是气势就足以碾压化神期的慕辰风!
身处威压中心的苏时雨,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孱弱的身躯在狂风中摇曳,好似随时都会被吹倒,但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直视着自己的师父,没有半分退缩。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危险的意味。
“我知道。”
苏时雨点头,“我知道这很危险,很冒犯,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快速学会‘共情’的方法。”
“哦?为什么选我?”
男人饶有兴致地问,眼中的锐芒不减,“你身边这两个,一个对你忠心耿耿,一个对你病态依赖,他们的情感不比我这滩死水来得新鲜热烈?”
苏时雨摇了摇头。
“他们的情感就像山涧的溪流,虽然清澈,但太浅了。”
他的目光坦然迎上师父的审视。
“而师父您的情感,是历经千年沉淀的深海,徒儿需要一场足够强大的风暴来冲垮我天生的冷漠,只有跳进这片海里,徒儿才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是坦白。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恐怖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隐晦的悲凉。
“好一个千年沉淀的深海……小子,你这张嘴不去当个神棍真是屈才了。”
他从青石上跳下来,走到苏时雨面前,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捏住苏时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就不怕吗?”
他凑近了,酒气混合着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怕被我记忆里的那些东西逼疯?不怕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怕。”
苏时雨坦然承认,“但相较于这个,我更怕慢慢等死。”
男人眼中掠过异色。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重新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有点意思。”
他咂了咂嘴,“想进我的记忆,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师父请讲。”
“你我师徒,来打个赌。”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就以你的道和我的记忆为赌注。”
“赌什么?”
“我开放我的记忆让你进去看个够,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用你那套狗屁不通的‘大道’来分析、评判我记忆里的任何人和事,你只能看,只能感受。”
“如果你能坚持到最后,从我的记忆里活着出来,并且真正‘共情’到了什么,那就算你赢,我帮你压制功法反噬十年。”
“可如果你在里面被那些情感冲昏了头,或者忍不住用你的‘太上忘情’去解构我的过去,试图‘治疗’我……”
他声音一顿,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那就算你输,你的神魂就永远留在我记忆里,给我那段无聊的过去当个陪葬品吧。”
这根本不是赌约,是霸王条款!
颜澈和慕辰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前者是不能分析评判,等于废了苏时雨最擅长的武器;后者是输了就要魂飞魄散,代价太过沉重。
“少宗主,不可!”
慕辰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急切。
“道师,三思!”
颜澈也沉声劝道。
苏时雨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看着自己的师父,看着对方眼中疯狂下隐藏的孤寂,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并非在为难他。
师父是在害怕。
害怕他这个绝对理性的“旁观者”,会像当初在讲经堂上解构慕辰风的爱情一样,将他那段珍藏千年的记忆也剥得体无完肤,露出其中不堪的真相。
他守着一座用回忆搭建的美丽废墟,守了千年。
他可以允许别人参观,却绝不允许任何人对这片废墟指指点点。
想通了这一点,苏时雨缓缓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男人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神情微顿。
“徒儿接下这个赌约。”
苏时雨再次确认。
“好!有种!”
男人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无数飞鸟,“不愧是老子的徒弟!那就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开始吧!”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就要点向苏时雨的眉心。
“等等!”
苏时雨却抬手制止了他。
“怎么?怕了?想反悔?”
男人挑眉。
“并非如此。”
苏时雨摇了摇头,转身看向身后脸色煞白的慕辰风和一脸凝重的颜澈,“在开始之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慕辰风身上。
“慕师兄,颜师兄,接下来七天,无论后山发生任何事,听到任何声音,你们都不能踏入这片山林半步,我要你们为我护法。”
这是命令。
以少宗主的身份,下达的第一个不容违抗的命令。
颜澈立刻单膝跪地:“谨遵少宗主之命!”
慕辰风的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不甘和担忧,但在苏时雨平静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艰难地低下了头。
“……是,少宗主。”
安排好一切,苏时雨才重新转向自己的师父。
“师父,可以开始了。”
男人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他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指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点在了苏时雨的眉心。
“小子,抓稳了,老子的这趟车可不怎么太平。”
下一瞬,苏时雨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神魂之力席卷而来,意识瞬间被抽离身体,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漩涡。
而在外界,慕辰风看着盘膝坐下、双目紧闭的苏时雨和那个邋遢男人,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又是这样。
你又一次将我推开。
宁愿将性命托付给那个疯子,也不愿让我靠近你分毫。
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