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洞府内,死寂得能冻结神魂。
颜澈跪在万年寒玉床边,身形僵直不动。
他死死攥着苏时雨冰冷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一个月了。
他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个月,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外界的天光轮转,寒暑交替,对他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的睡颜,和那微弱的呼吸。
一个月前,他看到苏时雨眼睫颤动时,心中涌起的狂喜几乎炸开。
他以为奇迹降临,以为他的道师,那个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的人,终于要回来了。
可邋遢男人随后的几句话,却将他连同整个青岚宗,再次打入深沉的炼狱。
“他的身体无碍,甚至因祖师道韵的滋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健。”
“但他的神魂,为了自保,将自己放逐了。”
“他用‘太上忘情’斩断了人性,可那人性是他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
“现在,那些被斩断的情感碎片,化作了世间最恐怖的心魔,在他的识海里掀起巨浪。”
“他不敢醒,也不能醒。”
“因为他一旦恢复意识,那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神魂的情感冲击,会在瞬间将他彻底湮灭。”
“他把自己关进了一座用绝对理性打造的囚笼里。”
“除非他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活死人。
这三个字,将所有幸存者心中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彻底浇灭。
这一个月来,整个青岚宗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下。
胜利的喜悦早已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悲伤与自责。
宗主李长风一夜白头,颁布了三条铁血门规,用最严苛的手段强迫弟子们从悲伤中走出,投入疯狂的修炼之中。
他知道,这是苏时雨用性命换来的宗门,决不能让它垮掉。
执法长老陈玄自请入思过崖,被宗主驳回。
如今的他,脸上再无往日的严苛,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他开始亲自督导弟子们的修行,比以往严厉十倍,觉得每培养出一个强大的弟子,都是在为自己过去的愚蠢赎罪。
曾经那些为情所困,风花雪月的弟子们,也判若两人。
他们不再谈论儿女情长,演武场和藏经阁成了唯一会去的地方。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个沉睡少年拼死换来的未来。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种逃避。
只要那个少年一天不醒,青岚宗的天,就永远是灰色的。
那道名为“苏时雨”的伤口,横亘在每个人的心头,日夜淌着悔恨的血。
石门被无声推开。
邋遢男人提着酒葫芦,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一个月,他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走到玉床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时雨,又瞥了一眼形容枯槁的颜澈,啧了一声。
“小子,你打算在这儿坐化成佛吗?”
颜澈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好似没有听见。
邋遢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洞府。
“没用的。”
他擦了擦嘴角,“就算你守到天荒地老,他也醒不过来。”
“求神拜佛,更没用,那小子自己就是最不信这些东西的人。”
颜澈的身体终于有了轻微的颤动。
“那该怎么办?”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该怎么办?”
这一个月,他问了自己无数遍。
可答案永远是空茫的绝望。
邋遢男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
他走上前,一屁股坐在颜澈身边,将酒葫芦递了过去。
颜澈没有接。
“你还记得,他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吗?”邋遢男人问。
颜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勘破价值。
剥离虚假的情感滤镜,看到事物最本质的实用价值。
“那你现在做的这件事,价值何在?”
邋遢男人继续追问,语气带着嘲讽,“你在这里枯坐,除了把自己熬成一具干尸,感动了你自己,对救他有任何实际帮助吗?”
“你的眼泪,你的悔恨,你的守护,能换来他睁开眼睛看你一眼吗?”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带着苏时雨的风格,刻薄又直指核心。
颜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邋遢男人。
“他教我们,遇到问题,要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邋遢男人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不是跪在问题面前,祈祷它自己消失。”
“他现在的问题,是神魂被困在绝对理性的囚笼里,被心魔反噬。”
“这听起来很玄乎,但本质上,和走火入魔没什么区别,是一种病。”
“是病,就得治。”
“既然求神拜佛没用,那我们就用治病的方法来救他。”
“用他教给我们的方法,来救他。”
这番话,在颜澈死寂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
道师教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
是及时止损,是风险评估,是投入产出,是寻找最优解!
自己在这里枯坐一个月,这本身就是最失败的“投资”行为,是彻头彻尾的“沉没成本”!
一股强大的气流,猛地从颜澈体内爆发出来。
他周身的寒霜瞬间被震散,那股压抑了一个月的死气,被一股锐利的剑意取代!
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那不再是空洞的绝望,是淬炼过的冷静与决绝。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身体因久坐而有些踉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不求神,不拜佛。”
“我们自己,救他。”
邋遢男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露出了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些许悲凉。
他仰头将葫芦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葫芦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葫芦四分五裂。
“从今天起,老子戒酒。”
他沉声道,“什么时候这小子能笑着骂我一句‘老酒鬼’,我再把他喝回来。”
颜澈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玉床上的苏时雨,眼神无比温柔,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
“道师,等我。”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这个困了他一个月的洞府。
当他推开石门,刺目的阳光照在脸上时,他没有眯眼,迎着光一步步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宗主大殿的钟声被敲响。
当幸存的长老和核心弟子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颜澈。
他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衣,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让所有人为之一振。
在他身边,站着那个总是醉醺醺的邋遢男人,此刻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明。
“召集各位前来,只为一件事。”
颜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从今日起,青岚宗成立‘神魂研究部’,由我与这位前辈共同主理。”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救回少宗主。”
“我们不再求助于虚无缥缈的天道神佛。”
“宗门所有典籍中关于神魂、识海、心魔的记载都要翻出来。”
“我们会进行各种实验,分析每一种可能,用最理性的方法,为少宗主制定出一套最严谨的治疗方案。”
“丹药堂,负责解析所有能安神、养魂的古方,并尝试改良。”
“阵法堂,负责研究能够稳固神魂,甚至能进入他人识海的阵法。”
“任务堂,发布最高等级的悬赏,寻找天下所有与唤醒神智有关的传说、灵药、秘法。”
“整个宗门,从上到下,所有资源与人力,都将为此服务。”
“我们,要用道师教给我们的‘大道’,把他从那座囚笼里,拉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颜澈这番话惊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的“纯爱战士”,如今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规划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自救行动。
他们好似看到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影子。
短暂的沉寂后,宗主李长风第一个站了出来,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却无比决然。
“我青岚宗,倾尽所有,遵少宗主大弟子之令!”
“遵令!”
所有长老,所有弟子,齐齐躬身,声震寰宇。
那压抑在青岚宗上空一个月的阴云,在这一刻被豁然斩开。
一场由“病人”拯救“神医”的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
青岚宗的藏经阁,从未像现在这般“热闹”过。
这里已变成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研究中心,气氛紧张有如战场。
以往象征着清净与庄严的书架之间,此刻人影绰绰,行色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灵石粉末与汗水混合的紧张气息,盖过了往日的墨香。
大殿中央,一张由数十张桌子拼凑而成的巨大平台上,铺满了各种兽皮卷、玉简和泛黄的古籍。
这些都是宗门万年底蕴的积累,其中不乏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孤本秘辛。
颜澈和邋遢男人,便是这个研究中心的两个核心。
颜澈负责统筹与规划。
他将苏时雨教给他的那套项目管理方法,用在了这场拯救行动中。
他将整个计划分成了数个模块:理论研究、材料搜集、丹药实验、阵法推演。
每个环节都设立了负责人,并制定了明确的时间节点和目标。
他甚至在墙上挂了一块巨大的木板,用木炭画出复杂的流程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任务的进度,完成了的就打上一个红色的勾。
这种高效的行事风格,让所有参与的长老和弟子都感到新奇,同时也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邋遢男人就是活的典籍库。
他活了太久,见识广博得可怕。
许多古籍中晦涩难懂的文字,或是早已失传的秘术,他往往只需扫上一眼,就能道出其来历和关键。
“《神魂九转》,别看了,这是上古一个邪修写的疯话,练了只会让神魂分裂成九个,最后互相吞噬,变成白痴。”
“‘幽昙婆罗花’?这东西三千年一开花,只生长在九幽冥河的断魂崖上,而且花开只有一瞬间。”
“想采它,得先问问守在那里的骨龙答不答应。”
“放弃吧,性价比太低。”
“咦?《异闻录》里这页提到了‘梦引仙芝’?有点意思。”
“说它能让人在梦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将两个人的梦境连接起来。”
“这个可以作为备选方案,列为B级研究项目。”
他的判断总是精准而毒辣,省去了大家大量的试错时间。
整个青岚宗的精英,几乎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丹药堂的孙长老,正带着几个弟子,围着一个巨大的丹炉,神情专注。
他摒弃了以往凭借经验和感觉炼丹的方式,拿出精密的玉尺和水晶器皿,严格记录每种药材的投放时间与分量,连炉火的温度变化都用特殊符文精确记录到每一息。
“不对!上次我们把‘凝神草’的分量减少了三钱,成丹的安神效果反而下降了百分之五。”
“这次把它加回来,同时把‘清心莲’的焙烤时间延长半个时辰,再试一次!”
“所有数据都记录下来,建立档案!我们要找出最优的配比!”
这种被称为“控制变量法”的炼丹方式,让丹药堂的弟子们叫苦不迭,却又不得不承认,成丹的品质和成功率,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另一边,阵法堂的张长老,则带着一群弟子,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上,用灵石和阵旗,推演着各种复杂的阵法。
“宗主特批,我们可以研究护山大阵的阵图了!”
“大家看这里,‘天心血祭’的核心,是通过献祭者的道韵,与天地法则产生共鸣,从而借来力量。”
“那我们有没有可能,逆向推演这个过程?”
“我们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力量,我们只需要一个‘通道’!”
“一个能让我们将意念,安全地传递进少宗主识海的通道!”
“大家分头行动,把所有关于‘神魂链接’、‘意念传导’的阵法模型都找出来,我们一个一个分析,一个一个试!”
就连平日里最清闲的传功堂,也变得忙碌起来。
执法长老陈玄,亲自坐镇,将所有关于心魔、走火入魔的案例,全都整理成册。
“看看这些案例!为什么有的人能勘破心魔,有的人却会彻底沉沦?”
“他们的区别在哪里?是意志力?是功法?还是有外力介入?”
“把所有成功案例的共同点都找出来!我们要为少宗主,找到一条最稳妥的,战胜心魔的道路!”
整个宗门高效运转起来。
每个人各司其职,为了同一个目标疯狂忙碌。
昔日的“恋爱脑”们,在苏时雨的“缺位”下,被迫用他教导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
他们摒弃了虚无的情感,转而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实践。
苏时雨虽在沉睡,他的思想却以这种方式,彻底改变了青岚宗。
紧张而充实的氛围中,时间飞速流逝。
半个月后。
深夜的藏经阁依旧灯火通明。
颜澈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被否决的方案。
“不行,‘九转还魂丹’的药力太猛,以少宗主现在的状态,神魂根本承受不住,等于送死。”
“‘入梦大法’风险太高,一旦施法者在少宗主的识海风暴中迷失,就是两个人都回不来的结局。”
“传说中的‘天心果’?上一个有记载的出现地点,是三千年前的东海归墟,早就被无尽雷暴淹没了,找不到。”
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个又一个地否决。
希望似乎变得越来越渺茫。
大殿内的气氛,也渐渐变得有些凝重和焦躁。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整理偏门杂记的外门弟子,捧着一卷破旧的兽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颜……颜师兄!前辈!你们看这个!”
那弟子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颜澈皱了皱眉,接过那卷散发着霉味的兽皮。
兽皮上的字迹已经很模糊了,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妖族文字写成的。
在场的长老们,没一个认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角落里,正打着哈欠的邋遢男人。
邋遢男人懒洋洋地走过来,瞥了一眼,原本惺忪的睡眼,猛地睁大了。
“《南疆蛊巫秘闻》?”
他一把抢过兽皮,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抚过,嘴里念念有词地翻译着。
“……上古有巫,能驭万蛊,其中有奇蛊,名曰‘同心’。”
“此蛊非毒,乃情之所化。”
“需以心头血喂养,分植于二人体内。”
“若二人心意相通,则此蛊能助其修为精进,神魂相连。”
“若一人神魂沉寂,另一人便可以自身神魂为引,通过此蛊,将其唤醒……”
“唤醒?”
颜澈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邋遢男人。
“……然,此法凶险异常。”
邋遢男人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唤醒的过程,等同于将沉睡者的神魂风暴,分一部分到唤醒者的识海中。”
“唤醒者需以自身意志,抵御心魔,承受双倍的痛苦。”
“稍有不慎,便会一同沉沦,永堕无间。”
“而且,这‘同心蛊’早已失传万年,其培育之法,更是闻所未闻。”
“这上面只说,培育此蛊,需要一味最重要的药引……”
邋遢男人念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颜澈。
“药引是什么?”颜澈急切地追问。
邋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一念相思草。”
这四个字一出口,整个藏经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一念相思草,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它并非什么绝世灵药,甚至可以说,很常见。
但它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属性。
此草无色无味,无形无质,它不生长在任何名山大川,只生长在……一个人的心里。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爱慕、牵挂之情,达到极致,浓烈到足以撼动天地法则时,便有可能,在他的心田之中,催生出这么一株虚幻的灵草。
这听起来像个荒诞不经的传说。
万年以来,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一个都没有。
因为“情”之一字,最是虚无缥缈,如何能达到“极致”?
又如何能“撼动天地法则”?
这比找到幽昙婆罗花,闯过东海归墟,还要虚无,还要渺茫。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狗屁的秘闻!”孙长老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这不还是让我们去求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吗?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是啊,这跟让我们去求神拜佛,有什么区别?”
“我就说,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根本不靠谱!”
众人议论纷纷,刚刚还充满干劲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失望和沮丧。
然而,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颜澈却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手,缓缓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不。”
一个很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颜澈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失望与沮丧,神情前所未有的明亮。
“它不是虚无缥缈的。”
“它存在。”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因为,我的心里,就长着一株。”
整个藏经阁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就连那个玩世不恭的邋遢男人,此刻也收敛神情,眼神锐利得似乎要将颜澈看穿。
“颜澈,你……”宗主李长风嘴唇翕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一念相思草?
这怎么可能?
那不是只存在于痴男怨女口中的虚无传说吗?
颜澈没有理会众人,闭上眼睛,神识沉入心海。
在他灵台识海深处,那颗象征道心的金丹正缓缓旋转。
金丹旁边,一株散发微光的小草静静生长着。
那株草很奇特,通体透明,由纯粹的念力构成。
叶片上流转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关于苏时雨的记忆片段。
这些记忆,有演武台上那句冰冷的“你的爱情,属于不良资产”,有思过崖下那句循循善诱的“这才是真男人该追求的东西”,有无妄秘境里为救他挡在身前的单薄背影,也有宗门覆灭时决然逆转功法化身神明的惨烈回眸。
这些记忆与情感,早已超越了师徒之情或崇拜敬仰。
它已化作颜澈道心的一部分,是他剑锋所向的唯一意义,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
这便是他的“一念相思草”,超越了情爱,是早已升华为信仰的纯粹守护之念。
“前辈。”颜澈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邋遢男人,“如何将它取出?”
邋遢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心念之物,唯有心念可取,你需要以自身剑意为刀,剖开道心,才能将它剥离。”
“但你要想清楚。”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此草与你道心相连,一旦剥离,道心必然受损,修为倒退是轻,重则根基尽毁,此生再无寸进!”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可!”传功长老陈玄第一个反对,“颜澈,你是我青岚宗的希望!少宗主若有知,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是啊,颜师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的!”弟子们也纷纷劝阻。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毁掉宗门仅存的天才?
这个代价太大了。
“未来?”颜澈闻言轻笑,笑声里带着些许自嘲。
“若没有他,我青岚宗何谈未来?”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
“我的剑因他而利,我的道由他指引。”
“如今他有难,我以道与剑救他,有何不可?”
“这并非牺牲,是回报。”
“是我这个徒弟,向道师递交的一份迟到答卷。”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盘膝而坐。
“请前辈为我护法。”
邋遢男人看着他,许久,长叹一口气:“痴儿。”
他没有再劝,走到颜澈身边布下一道强大结界,将所有试图上前的长老弟子隔绝在外。
结界内,颜澈双目紧闭,神情肃穆。
一缕金色剑意从他眉心缓缓溢出,锋利无匹,却又带着决绝的温柔。
剑意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向他自己的胸口。
……
三日后,青岚宗山门外,一支十数人的队伍正准备出发。
为首的是颜澈。
他脸色比三日前苍白,气息虚浮,修为明显从金丹中期跌落到了金丹初期。
他手中却捧着一个万年寒玉制成的玉盒。
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株散发柔和光芒的透明小草。
那便是“一念相思草”。
他成功了,以道心受损、修为倒退为代价,将这株传说中的灵草从心海中剥离了出来。
根据《南疆蛊巫秘闻》记载,以“一念相思草”为药引,辅以四十九种至阳或至阴的罕见灵药,便有可能培育出失传的“同心蛊”。
他们的第一站,是距离青岚宗三千里外的云梦大泽。
那里生长着他们需要的第一味辅药“九叶龙葵”。
“都准备好了吗?”颜澈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身后的十几名弟子皆是宗门精英,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
他们神情肃穆,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出发。”颜澈一声令下,一行人化作十几道流光,向南方天际疾驰而去。
云梦大泽地如其名,常年被浓厚瘴气笼罩,方圆千里人迹罕至。
这里是妖兽的天堂,修士的禁地。
根据宗门典籍记载,“九叶龙葵”生长在大泽最深处的毒龙潭附近,有剧毒的四阶妖兽“墨玉蛟”守护。
颜澈一行人小心翼翼深入大泽,凭借精妙敛息术和宗门特制避瘴丹,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沿途妖兽。
五日后,他们终于抵达毒龙潭。
然而潭边的情况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只见毒龙潭边早已被人捷足先登。
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修士,将潭水中央的小岛围得水泄不通。
小岛中央,一株通体漆黑的九叶灵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光。
正是九叶龙葵!
那群修士的服饰颜澈认得,是附近二流宗门百草谷的弟子。
百草谷以炼丹闻名,对灵草灵药自然趋之若鹜。
“怎么办,颜师兄?他们人多势众,为首的老者似乎是百草谷谷主,有金丹后期修为。”一名青岚宗弟子低声问。
颜澈皱了皱眉,他如今修为跌落,正面冲突绝无胜算。
“先静观其变。”他沉声道。
就在这时,百草谷那边似乎准备动手了。
只见那百草谷主对着潭水中央朗声道:“潭中的蛟龙前辈,我乃百草谷谷主孙百草,并无恶意,只为求取九叶龙葵。我愿以三枚‘玄元丹’交换,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话音落下,平静的潭水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水中缓缓升起。
那头颅形似蛟龙,头顶长着独角,一双猩红眼睛死死盯着岸边众人。
正是守护此地的四阶妖兽,墨玉蛟!
“人类,滚!”墨玉蛟口吐人言,声音好似闷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孙百草脸色一变,还是强笑道:“前辈,玄元丹是四品丹药,对您巩固妖丹大有裨益。三枚丹药换一株您用不上的灵草,这笔买卖您不亏。”
“我说,滚!”墨玉蛟被激怒了,巨尾猛地一甩,掀起滔天巨浪砸向岸边。
百草谷众人大惊失色,连忙祭出法宝抵挡。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飘渺声音突兀地从林中响起。
“唉,区区一条小蛇,也敢在此放肆。孙谷主,何须与它废话?待老夫出手将它擒来,给你当个看门灵兽如何?”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八卦道袍的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从林中缓缓走了出来。
手持拂尘,面带微笑,一副世外高人模样。
孙百草看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是云游子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
那被称为“云游子”的老道士微微一笑,说道:“老夫云游四方,恰好路过,感受到此地妖气冲天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竟能在此遇到孙谷主。”
躲在暗处的青岚宗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是眉头一皱。
“这老道士什么来头?气息好强,我竟看不透他的修为。”
颜澈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只见那云游子对着潭中的墨玉蛟,只是轻轻一挥手中拂尘。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墨玉蛟被那波纹扫过,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眼睛里竟流露出恐惧。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再也不敢露头。
一招!
仅仅一招,就逼退了实力堪比金丹后期的四阶妖兽!
百草谷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孙百草更是激动地对着云游子连连作揖:“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大恩大德,百草谷没齿难忘!”
云游子摆了摆手,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孽畜虽退,但潭中毒瘴未散,你们也上不了岛。也罢,好人做到底,这株龙葵便由老夫为你们取来吧。”
说着,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飘向潭心小岛。
看到这一幕,躲在暗处的青岚宗弟子们都感到了深深绝望。
“完了,这下彻底没希望了。”
“这老道士至少也是元婴期修为,我们怎么跟他争?”
然而颜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沮丧。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仙风道骨的云游子,漆黑瞳孔里闪过冰冷的理性。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
“什么不对劲?”旁边的弟子不解地问。
“你们没发现吗?”颜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从这个老道士出现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场提前排演好的戏。”
“戏?”
“嗯。”颜澈点头,大脑飞速运转,将苏时雨教给他的分析方法逐一应用。
“第一,时机。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恰好在百草谷和墨玉蛟即将开战时。早一分,百草谷的人不会觉得他恩重如山;晚一分,双方打起来,他就没机会装这个高人了。”
“第二,收益。他一个元婴期高人,为什么要帮百草谷这个二流宗门?图什么?就为了几句感谢?修仙界可没有活雷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颜澈的目光落在老道士看似风轻云淡的脸上。
“他的表情管理得太完美了。从出现到现在,他的微笑、说话的语气、挥动拂尘的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没有分毫瑕疵。”
“这不叫仙风道骨,这叫职业假笑。”
颜澈的话,让身边的弟子们都呆住了。
他们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颜师兄,你的意思是?”
颜澈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很冷。
“我的意思是,今天这第一味药我们或许不用动手就能拿到手。”
他看着那个即将登上小岛的“高人”,眼中是看穿一切的智慧。
“因为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潭心小岛上,云游子衣袂飘飘,摘下了那株九叶龙葵。
岸边的百草谷众人爆发出阵阵喝彩。
孙百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手中捧着一个储物袋递过去。
“前辈,小小敬意,不成敬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云游子看了一眼储物袋,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摆了摆手。
“孙谷主太客气了,我辈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本是分内之事,岂能贪图这些黄白之物?”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没有要推开的意思。
孙百草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硬是将储物袋塞进云游子手中,嘴上吹捧道:“前辈**亮节,晚辈佩服!但您帮我百草谷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若不有所表示,我等实在于心不安啊!”
两人推辞了一番,云游子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收下储物袋,将九叶龙葵递给了孙百草。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却之不恭了。此间事了,老夫也该告辞了。”
一场“高人相助,圆满收场”的戏码就此落下帷幕。
躲在暗处的青岚宗弟子们又气又急。
“就这么让他走了?”
“颜师兄,我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别急。”
颜澈的声音平静,像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时机。
“猎物,还没到最肥美的时候。”
果然,就在云游子转身欲走时,孙百草再次拦住了他。
“前辈请留步!”
孙百草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哦?”
云游子挑了挑眉。
“前辈神通广大,想必在丹道之上,也定有非凡的造诣。”
孙百草搓着手,满脸期待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百草谷最近在钻研一张上古丹方,名为‘七宝淬魂丹’,只是其中几味药材的配比,始终无法掌握。不知前辈可否屈尊,到我百草谷盘桓数日,指点一二?晚辈必有重谢!”
此言一出,暗处的青岚宗弟子们都忍不住想骂娘。
这孙百草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得了便宜还想把人拐回老家去。
然而,云游子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不耐烦,眼中反而闪过喜色,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沉吟片刻,故作为难地说道:“这个嘛……老夫闲云野鹤惯了,实在不喜被俗事叨扰。不过,看在孙谷主如此诚心的份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林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指点就不必了,因为你就算去了,也教不了他什么。”
话音落下,颜澈带着十几名青岚宗弟子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出现让场上气氛瞬间改变。
孙百草脸色一沉,喝道:“你们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旁,有何企图?”
云游子也眯起了眼睛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当目光落在颜澈身上时,瞳孔缩了一下。
颜澈没有理会孙百草,目光径直落在云游子身上。
“我只是很好奇。”
颜澈的语气很平淡,“一个连‘敛息术’都修不到家,需要靠法宝来隐藏自己真实修为的人,是如何做到一招逼退四阶妖兽的?”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炸开了锅。
什么?隐藏修为?
百草谷众人都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云游子。
云游子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眼神一厉,冷声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老夫的修为,岂是你能窥探的?”
一股威压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向着颜澈碾压而去。
然而,颜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青岚宗弟子立刻结成剑阵,数道剑气冲天而起,轻易便将那股威压搅得粉碎。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最清楚。”
颜澈嘲讽地笑了笑。
“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上应该带了一件名为‘藏元佩’的法宝吧?它可以模拟出元婴期修士的气息,用来唬人确实不错。”
“至于那条墨玉蛟……”
颜澈顿了顿,目光转向毒龙潭。
“它怕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东西。”
“你刚才挥动拂尘时,看似潇洒,实则在袖中捏碎了一枚‘化龙香’。”
“此香无色无味,对人无害,但对蛟类妖兽却是克星。”
“它能扰乱蛟龙的血脉,让它们痛苦不堪。”
“那墨玉蛟之所以退走,并非被你所慑,只是想找个地方缓解痛苦罢了。”
颜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他将这场“仙人指路”大戏背后的所有道具和手法都剖析开来,展现在众人面前。
孙百草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煞是好看。
他不是傻子,被颜澈这么一点拨,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难怪这“高人”出现的时机那么巧!
难怪他一招就能逼退墨玉蛟!
难怪他对后面的邀请表现得那么“半推半就”!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为他百草谷设下的连环骗局!
先是以“高人”姿态出现,帮他们解决麻烦,获取信任和报酬。
再以“指点丹方”为由,顺理成章地进入百草谷,图谋更大的利益!
“你……你……”
孙百草指着云游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位“云游子”前辈此刻脸上的仙风道骨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阴沉。
他死死地盯着颜澈,眼中迸发出怨毒的杀意。
“小子,你断我财路,是想找死吗?”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再无高人风范。
同时,他身上的气息也猛地一变,模拟出的元婴威压消失不见,露出了真实的修为。
金丹大圆满。
虽然依旧强横,但已不是那种让人无法反抗的程度了。
“终于不装了?”
颜澈冷笑一声。
他拔出背后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把九叶龙葵交出来,然后滚,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哈哈哈!”
那假道士狂笑起来,“小子,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就算我不是元婴,杀你一个金丹初期的废物,也易如反掌!”
“更何况,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他话音刚落,周围林中突然窜出十几道黑影,将青岚宗一行人团团围住。
这些黑影个个气息彪悍,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大圆满,其中还有两个金丹初期的修士。
百草谷众人见状,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卷入其中。
孙百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惹上了一伙专业的“骗子团伙”。
“颜师兄,怎么办?”
青岚宗弟子们立刻结成防御剑阵,神情凝重。
对方人数和高端战力都在他们之上。
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然而,颜澈的脸上没有惧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所有敌人,就像在看一群没有生命的数字。
他脑海中浮现出苏时雨曾经说过的话。
“战斗,不是情绪的宣泄,而是最优解的计算。”
“你的每一次出剑,都应该有其明确的目的,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评估对手的价值,找到他的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颜澈。”
他对着身后的同门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结‘七星’阵,以防御为主,拖住那两个金丹。”
“是!”
“其余人,听我号令,三息之后,全力攻击假道士左后方第三个人。”
“啊?”
众人一怔,不明白为什么要攻击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
但出于对颜澈的信任,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应道:“是!”
“很好。”
颜澈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狞笑的假道士,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
一股冰冷的剑意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剑意不再狂热暴烈,变得冷静、锋利而致命。
“你的破绽,太多了。”
他对着假道士轻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秒,一道金色剑光撕裂了空气。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