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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太宗征辽储位变

    贞观十七年,长安城里春寒依旧料峭,太极宫琉璃瓦上还凝着一层薄薄残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更添几分清冷。大唐天子李世民一身龙袍端坐两仪殿御座之上,虽依旧是威仪天下的帝王模样,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连殿内燃着的暖炉,都烘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自晋阳起兵定鼎天下,他励精图治十几载,北灭突厥、西拓西域,海内承平,万邦来朝,一手开创了千古称颂的贞观治世。可盛世之下,东宫储位的暗流却早已在宫闱之中翻涌不止,兄弟相疑、朝臣结党,终在这一年,彻底掀翻了李唐储君的根基。

    彼时的太子李承乾,乃是长孙皇后嫡长子,自幼便被太宗寄予厚望,亲自挑选朝中名儒悉心教导,一心盼他将来承继大统,守护大唐江山。可谁料承乾年长之后,不慎染了足疾,行走不便,心性也渐渐偏斜,不再喜爱儒学正道,反倒痴迷突厥风俗,常常身着胡服、口说胡语,与一群市井小厮厮混胡闹,甚至私下豢养刺客,一心想要谋害同母弟弟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自幼聪慧过人,文采出众,深得太宗偏爱,平日里的仪仗俸禄,竟都越过了太子规制,觊觎储位之心,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如此一来,太子与魏王各结党羽,势同水火,东宫与魏王府的明争暗斗,早已成了长安城里街头巷尾,人人不敢明说却尽人皆知的秘事。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一,齐州忽然传来急报——齐王李佑举兵谋反。消息传入宫中,太宗震怒不已,当即下令派兵围剿,不过数日,李佑便兵败被擒,押解回京受审。

    审讯之时,案情竟意外牵连出东宫卫士纥干承基。纥干承基为求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东宫情义,当即上疏告变,一五一十把太子李承乾的谋逆之事全盘托出:太子早已与汉王李元昌、兵部尚书侯君集、驸马都尉杜荷等人歃血为盟,暗中集结兵力,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引兵攻入大内,篡夺皇位。

    太宗听闻奏报,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强压心头剧痛,当即下旨,命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四位重臣,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三司联合会审。几番查证下来,太子谋逆铁证如山,无一虚言,由不得半分偏袒。

    两仪殿上,太宗望着阶下俯首的文武百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缓缓问道:“承乾大逆不道,败坏纲常,诸位爱卿以为,朕当如何处置?”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群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开口。一边是国法,一边是天子亲子,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沉默片刻,通事舍人来济挺身出列,躬身朗声道:“臣以为,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尽天年,便是天下至善之策。”

    太宗闭目长叹,两行泪水顺着龙颜缓缓滑落。他虽恨承乾不肖至极,可终究是骨肉至亲,实在不忍痛下杀手。乙酉日,太宗正式下诏,废太子李承乾为庶人,幽禁于右领军府;汉王李元昌赐自尽,侯君集、杜荷等一众参与谋逆的臣子,尽数押赴刑场伏诛。

    临刑之日,侯君集身披枷锁,望着皇宫方向悲声大呼:“臣随陛下出生入死,开国定疆,并无大错,只因一时糊涂卷入储位之争,求陛下念及旧功,留臣一子延续香火!”

    太宗听闻此言,心中恻隐,终究赦免侯君集妻儿性命,只将其全家流放岭南,一场东宫谋逆大案,就此暂时落下帷幕。

    太子既废,魏王李泰更是日夜守在太宗身边,端汤送药,极尽孝顺。太宗心怜其才,一时心软,便当面许诺,要立他为新太子。朝中岑文本、刘洎等大臣也顺势进言,纷纷劝太宗册立魏王。

    可国舅长孙无忌却始终坚执己见,跪在殿中不肯起身,朗声奏道:“陛下,臣请立嫡三子晋王李治!晋王仁厚孝友,若登储位,必能保全宗室,安定朝野!”

    太宗望着阶下的李泰,无奈叹道:“青雀昨日还扑在朕怀中,说他百年之后,必杀子传位给晋王,朕听了心中实在怜惜。”

    褚遂良当即出班叩首,直言劝谏:“陛下此言差矣!天下哪有身居皇位,肯杀了自己亲生儿子,传位给兄弟的道理?昔日陛下既立承乾,又过分宠爱魏王,礼数失衡,才酿成今日祸端。若真立魏王为太子,必先妥善安置晋王,否则宗室骨肉,必遭屠戮!”

    太宗听罢,幡然醒悟。他又想起废太子李承乾被囚前的哭诉:“儿臣身为太子,还有何奢求?只因日日被李泰构陷陷害,不得已才与朝臣谋求自安,若立李泰为太子,儿臣与晋王,绝无生路!”

    再加上李泰暗中恐吓李治,说他与谋反的李元昌素有往来,必定受到牵连,吓得李治整日忧形于色,太宗看在眼里,悔意更重。

    这一日,太宗再临两仪殿,斥退满朝文武,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四人。他望着几位心腹老臣,悲声叹道:“朕三子一弟,竟个个行此悖逆之事,朕心灰意冷,实在无趣!”

    言罢,太宗竟一头往床榻上撞去,又随手抽出腰间佩刀,便要自刺。褚遂良眼疾手快,一把夺过佩刀,顺手塞给身旁的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人连忙上前扶住太宗,连连叩首,请陛下早定储君之位。

    太宗垂泪半晌,终开口道:“朕决意立晋王。”

    长孙无忌当即叩首高声道:“臣谨奉诏!日后若有敢异议者,臣请斩之,以正朝纲!”

    太宗转头看向李治,沉声道:“你舅舅已经应允你做太子了,还不快上前拜谢。”李治连忙躬身叩拜长孙无忌,困扰朝堂许久的储位之争,至此终于定下人选。

    丙戌日,太宗亲登承天门楼,颁下诏书,正式册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准许百姓聚饮三日,以示庆贺。

    太宗对身边侍臣叹道:“朕若立李泰,便是告诉天下人,太子之位可以苦心经营得来。自此之后,凡太子失道、藩王窥伺的,朕一并弃置不用,传之子孙,永为法度。况且李治即位,承乾与李泰皆可保全性命;若立李泰,此二人,必死无疑。”

    说罢,太宗下令将李泰幽禁北苑,后降为东莱郡王,魏王府中亲近谄媚之臣,尽数流放岭南。一场惊心动魄的储位风波,终以仁弱温和的李治入主东宫,暂告平息。

    储位既定,太宗却并未安享太平,辽东之地的烽烟,又一次牵动了这位帝王的雄心。

    当时高丽权臣盖苏文弑杀君主,暴虐百姓,又屡屡出兵欺凌新罗,新罗无奈,只得派遣使者千里迢迢赶赴长安求救。太宗念及隋朝气数耗尽,皆因辽东屡征不下,更想为天下讨逆,平定边疆,遂下定决心,御驾亲征高丽。

    贞观十八年七月,太宗下旨,命将作大监阎立德前往洪、饶、江等州,建造战船四百艘,专门运送军粮;又派营州都督张俭,率领幽、营二州兵马,联合契丹、奚、靺鞨等部族,先行出击辽东,试探敌军虚实;同时任命韦挺为馈运使,崔仁师为副使,统筹河北诸州粮草,水陆并进,全力筹备东征事宜。

    诏书颁下,朝中劝谏之声不绝于耳。已经辞官归家的尉迟敬德特意入宫叩见,拱手直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留守定州,长安、洛阳两京空虚,恐有奸人趁机作乱。高丽不过一边陲小国,何须陛下御驾亲征,派一员大将前往,便可平定。”

    太宗摇头不许,执意亲征,仍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随军同行。房玄龄、长孙无忌虽知远征艰险,可明白天子心意已决,只得尽心打理后方事务,辅佐太子监国。

    贞观十九年三月,太宗车驾从洛阳出发,亲统六军东征高丽。临行前,他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又命高士廉、刘洎、马周三人辅佐太子李治镇守定州。

    太宗紧紧握住刘洎的手,正色叮嘱:“朕今日远征辽东,你辅佐太子,身负社稷安危之重任,凡事务必谨慎再谨慎。”

    刘洎慨然应声:“愿陛下无忧!朝中大臣若有敢生异心者,臣定当即诛杀,绝不姑息!”

    太宗听了这话,心中暗自不悦,只淡淡告诫:“你性情太过疏狂刚硬,恐怕迟早因此惹祸,一定要多加戒慎。”

    大军行至幽州,各路兵马尽数集结。太宗亲自手书诏书,晓谕天下,言此次东征有五胜之道:以大击小、以顺讨逆、以治乘乱、以逸待劳、以悦当怨,布告四海,安定民心,鼓舞士气。

    四月,李世勣率领辽东道大军强渡辽水,一鼓作气攻破盖牟城,俘获百姓数万;张亮率领平壤道水军,从莱州渡海,奇袭卑沙城,一路所向披靡。太宗御驾亲抵辽东前线,亲自督战攻城,唐军将士士气大振,奋勇争先,接连攻下玄菟、横山、磨米等十余座城池,兵锋直逼安市城下。

    高丽北部耨萨延寿、惠真得知安市被围,当即率领高丽、靺鞨联军十五万大军前来救援,依山列阵,营寨绵延四十里,声势浩大。

    太宗登高远望,笑着对身边诸将道:“敌兵若坚守不战,切断我军粮道,乃是上策;若带着城中百姓逃走,乃是中策;若贸然出兵与我军决战,便是下策。朕料定,他们必出下策,擒杀此敌,就在今日!”

    随即定下计策:命李世勣率领一万五千兵马列阵西岭,正面迎敌;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精兵作为奇兵,从山北狭道突袭敌军后路;太宗亲自率领四千兵马登上北山,只听鼓角齐鸣,三路大军一同出击。

    战事一开,高丽兵起初稍稍占据上风,可忽见唐军奇兵从后方杀出,阵脚瞬间大乱。龙门小将薛仁贵一身白衣,手持长戟,大呼冲入敌阵,左冲右突,无人能挡,唐军趁势全线掩杀,一战斩首两万余级。

    延寿、惠真率领残兵依山固守,被唐军团团包围,退路全断,走投无路之下,只得率领三万六千八百人弃械投降。太宗从降兵中挑选酋长三千五百人,授予官职,迁往内地安置,其余人尽数释放,让他们返回平壤。此一战,高丽举国震恐,黄城、银城守军尽数弃城逃跑,数百里之内,再无一人一兵。

    驻跸山大捷之后,唐军挥师围攻安市城。此城地势险要,城高墙厚,守将骁勇善战,城中军民同心死守,拒不投降。李世勣数次率军猛攻,都被城头守军击退;江夏王李道宗督率士兵修筑土山,想要居高临下破城,不料土山突然崩塌,反倒被高丽兵趁机夺取,李道宗也被乱箭伤了足部。

    太宗亲自为李道宗针灸疗伤,又将失职的果毅傅伏爱斩首示众,可唐军连攻三日,依旧无法破城。

    此时已近深秋,辽东天气骤寒,草木枯萎,河水结冰,士卒与战马都难以久留,军中粮草也渐渐耗尽。太宗望着坚不可摧的安市城,长叹一声,终下令班师回朝。

    临行之前,太宗感念安市守将忠心守城之志,特意派人送去缣帛百匹,以示嘉奖;又命李世勣、李道宗率领四万步骑殿后,迁徙辽、盖、岩三州百姓七万余人迁入中原,大军在安市城下耀武扬威一番,缓缓撤退。

    渡辽水之时,辽泽之中泥泞不堪,车马难行。长孙无忌亲自率领一万士兵割草填道,水深之处便用战车搭成浮桥,太宗也亲自把柴草系在马鞘之上,与士兵一同填路。恰逢天降暴风雪,不少士兵衣湿体寒,冻饿而死,太宗心痛不已,下令沿途燃火等候,救助掉队士卒。

    班师途中,太宗回想此次东征,损兵数千,战马十死七八,终究没能攻灭高丽,心中悔恨不已,叹道:“若是魏征还在,必定不会让朕有此行啊!”

    当即下令派人快马驰驿,用少牢之礼祭祀魏征,重新立起被推倒的魏征墓碑,又召魏征妻儿前往行在,厚加赏赐抚慰。

    同年十二月,太宗行至并州,忽然身染痈疮,疼痛难忍,步履维艰,只能乘坐步辇前行。太子李治见父亲病重,日夜不离左右,亲自为太宗吸吮疮口,又徒步扶着步辇,一路随行数日。太宗看他如此仁孝,心中方才稍感安慰。

    可远在定州的后方,却再生祸端。褚遂良暗中诬告刘洎,说他口出狂言,称“陛下身体不豫,自己应当效仿伊尹、霍光,辅佐少主,独掌大权”。太宗本就记恨刘洎昔日狂言,听闻奏报勃然大怒,当即下诏,赐刘洎自尽。一代忠直大臣,就此含冤而死,令人唏嘘。

    贞观二十年三月,太宗车驾终于返回京师长安。历经辽东风霜雨雪,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鬓角更添华发,储位更迭的动荡、亲征无功的遗憾,让他再也没有了早年的意气风发。

    他深知太子李治仁弱,便倾尽全力悉心教导:吃饭时教他知晓稼穑艰难,骑马时教他爱惜物力,乘船时教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还亲自撰写《帝范》十二篇,传授李治,一心盼他能守成兴业,守护好李唐江山。

    辽东经此一役,虽未亡国,可国力大损。太宗也明白高丽依山守城,难以迅速攻灭,便改弦更张,派遣小股部队轮番袭扰,让高丽百姓无法安心耕种。短短数年之间,高丽千里萧条,为日后高宗李治一举灭高丽,埋下了重要伏笔。

    东宫储位已定,李治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辅佐下,渐渐熟悉朝政,天下看似重归安稳。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储位风波与辽东征战,虽暂时平息了朝堂风波,却也为日后武氏入宫、李唐宗室惨遭劫难,埋下了深深的伏笔。贞观盛世的余晖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依旧在无声涌动,只待来日,便要掀翻整个大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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