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心里一紧。
说实话他也不愿意在东宫当着太子的面拿人。
毕竟朱高炽终究是储君,若将来继位,今日这点不痛快难保不会被记在心里。
可问题是……这差事是皇帝亲自交代的!
他纪纲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旨。
于是连忙躬身:“殿下息怒,非是臣有意冒犯东宫,实在是陛下亲下口谕命臣来此拿人。”
“臣奉旨办差,不敢有违,还望殿下恕罪。”
朱高炽心头猛地一沉。
父皇亲自下旨?
竟连自己都没有事先知会?
想到先前京中传出的那些流言,朱高炽顿时明白了几分。
恐怕父皇已然对解缙动了真怒,顺带借此事敲打一下东宫。
朱高炽看着被锁住的解缙。
只见这位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大才子,此刻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惶。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救我!”
朱高炽心里又气又急。
到了此刻他反倒不能再说什么了。
因为纪纲已经把话挑明,奉皇帝口谕拿人。
自己若执意阻拦便等于当众抗旨。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解缙,反倒可能将东宫一并拖进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意,沉声道:“既是父皇的旨意,孤自然不敢阻拦。”
纪纲笑道:“多谢殿下体谅。”
朱高炽没有理他,看了眼解缙。
那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原本还想着亲自去父皇面前说情,如今看来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纪纲见太子不再阻拦,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挥手:“带走!”
几名锦衣卫押着解缙,径直出了詹事府。
解缙一路回头。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可朱高炽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眼睁睁看着解缙被押出了东宫。
直到人影消失他才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解先生啊……你这张嘴终究是害了自己。”
……
然而事情还没完。
解缙刚被拿走没多久,宫中便又来了人,召太子入文华殿面圣!
朱高炽心里愈发沉重。
他知道父皇这是要找自己算账了。
不过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于是朱高炽换好衣冠立即前往文华殿。
文华殿。
朱高炽刚一进殿,便看见老爹脸色阴沉得吓人,心里顿时一紧连忙上前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朱棣冷冷看着他,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太子爷!我老头子倒不知道,你如今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朱高炽心头一跳,这声称呼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连忙低头:“儿臣惶恐。”
朱棣冷笑:“惶恐?你有什么可惶恐的?连朕与汉王私下说了什么你东宫都能知道!”
“朕打算将解缙外放,你又能替他作保!”
“如今满朝都在传,说太子已经答应留下解缙,朕的旨意便不作数了!”
朱棣声音陡然拔高:“你太子爷真是好大的威风!”
朱高炽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父皇息怒!”
朱棣却没有半分消气的意思:“朕还没死呢!这大明朝究竟是朕做主,还是你做主?”
这一句话分量可就重了,朱高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伏地叩首。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
朱棣怒声道:“你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解缙不过是个臣子,仗着有东宫撑腰竟连皇家之事都敢随意议论!”
“如今朕要调他出京,他还敢四处宣扬说有太子替他作主!”
“怎么?你们东宫这些人,是不是觉得朕已经老了,管不了你们了?”
朱高炽听得心惊肉跳,却没有急着辩解,甚至连一句替解缙开脱的话都没有说,只是伏在地上不住请罪。
“儿臣有罪!请父皇息怒!”
“儿臣管束属官不严,甘受责罚!”
这一招倒是让朱棣颇为意外。
他原本还等着朱高炽替解缙辩解,只要太子敢说一句解缙并无过错,自己便能顺势继续发作。
可谁知好大儿竟从头到尾都不肯接这个话头,只是一个劲的请罪。
朱棣骂了半晌竟渐渐有些骂不下去了。
毕竟太子始终伏在地上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既不顶嘴也不推诿,更没有半分抗辩之意。
朱棣便是想继续追究一时竟也找不到新的由头。
朱高炽太了解老头子的脾气了,性情刚烈又极重君臣尊卑。
尤其是在气头上,越有人解释,他便越容易觉得对方是在狡辩。
若自己此时替解缙说情,老头子只会更加愤怒。
到时候不但救不了解缙,反倒会让他觉得东宫上下沆瀣一气,故意与皇帝作对。
与其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挨骂自己听着便是,等骂够了气总会消一些。
至于解缙的事情……只能往后再想办法。
这招叫 “不接招”,你打你的拳,我抱头蹲着,你打到最后自己就没劲了。
纵然朱棣满腹怒火也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当然,这份隐忍功夫也不是一日两日练出来的。
朱高炽这些年来做太子没少受父皇训斥。
又有汉王朱高煦在旁虎视眈眈。
若没有这点忍耐之功,他这个储君怕是早就做不稳了。
果然朱棣训斥了许久,见朱高炽始终不辩,心中的怒火也渐渐散去。
他也知道,太子虽然有些纵容属官,却不至于真的想与自己争权,尤其朱高炽平日里仁厚谨慎,监国这些年办事也算勤勉。
今日这桩事更多还是解缙不知分寸。
想到这里,朱棣终于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
朱高炽如蒙大赦:“谢父皇!”
朱棣冷冷道:“回去之后好生管束东宫属官,朕不希望再有这种事发生!”
朱高炽连忙躬身:“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不再多言,只挥手让他退下。
朱高炽恭恭敬敬行礼,缓缓退出文华殿。
一路低头到了殿外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往东宫走去。
至于解缙……
朱高炽一想到他心里又是一阵沉重。
孤真是被他坑惨了!
如今他人已经被押进诏狱,父皇正在气头上,自己眼下实在不宜再贸然求情,只能另寻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