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天高气爽。
这一日朱棣兴致颇好,带着一众皇孙来到皇城西苑玩起了宫廷五项全能。
射箭、蹴鞠、击球、捶丸、投壶。
说起来颇有几分后世综合运动会的意思。
只不过,寻常运动会比的是竞技,这场宫廷运动会比的却是圣眷。
谁能在皇帝面前露一手,讨得皇祖父欢心,便算没白来。
尤其是一众皇孙个个卯足了劲,恨不得将自己平日里练出的本事全都拿出来。
其中最受朱棣宠爱的还是皇太孙朱瞻基。
这孩子自幼聪慧,骑射、书画皆有涉猎,又颇得朱棣喜欢。
此时,西苑一处修整过的草地上,朱棣正手持球杖与皇太孙朱瞻基打着捶丸。
周围内侍垂手侍立,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孙则聚在不远处,嬉笑打闹,好不热闹。
林镇也在场,站在一旁搓着手等着和皇帝老儿较量一二。
“陛下,应国公到了。”内侍通传道。
不多时,林川便来到近前。
他今日原本正准备休息半日去一趟都察院的,突然接到皇帝召见还以为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谁知入宫之后竟被领来了西苑。
远远一看,好家伙,朱棣正带着一群皇孙玩得热闹!
林川心里顿时有些无语。
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吏部、都察院、内阁三处来回奔波。
这位倒好,竟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打球。
果然,皇帝与臣子的悲欢并不相通。
见林川走近,林镇连忙上前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林川微微颔首。
朱瞻基也放下球杖,笑着拱手道:“见过太傅。”
“殿下不必多礼。”林川回了一礼。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意,随即朝朱瞻基和林镇摆摆手。
“行了,你们到一旁玩去,朕与应国公有话要说。”
朱瞻基自然识趣。
这位皇太孙从小跟在朱棣身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皇爷爷这副神情显然是要谈正事,当下也不多问,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便带着林镇去了另一边,与几个皇孙玩击球去了。
待两个小辈走远,林川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朱棣身旁,随手取过一根球杖。
掂了掂分量。
嗯,手感不错。
这些年,他在宫中没少陪朱棣玩捶丸,对这玩意儿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说白了这就是大明版高尔夫。
除了场地差些,草皮没修得那么平整,球杖是木头做的,旁边也没有穿短裙的球童之外,基本没什么区别。
玩法更是大同小异。
归根结底,就是一群不愁吃穿闲得浑身难受的人,拿着根棍子追着一颗小球满地跑。
而且越有钱的人似乎越喜欢这种活动。
林川对此深有感触。
有时候,他实在搞不明白,人类辛辛苦苦发展几千年,最后的娱乐方式怎么还是拿棍子打球。
林川活动了两下手腕,瞄准地上的小球,轻轻一挥。
啪!
木球贴着草地滚出一段距离,顺着地势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入球窝。
一杆入窝。
朱棣看了看球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打偏的那颗球,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厮,倒是越来越会打了。”
林川笑道:“承让,承让。”
朱棣哼了一声也不与他计较。
二人一边打球一边谈事,朱棣忽开口:“妹夫,朕打算办一场大阅兵。”
林川正俯身调整球杖,闻言动作一顿:“好端端的,办阅兵做什么?”
“自然是检验兵马。”
朱棣挥出一杆,望着滚出去的木球,慢悠悠道:“这些年,你让工部捣鼓出了不少新式军械,又陆续配发各军,到底好不好用,威力有多大,总得亲眼瞧瞧。”
“再说了,将士们操练了这么多年,也该拉出来让朕看看成色,更得看看这些年花出去的银子,究竟有没有白费。”
这话听着倒也合情合理,检验军械,整肃军容,鼓舞士气。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件正经事。
可林川与朱棣相识多年,对这位四哥的脾性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老小子一撅屁股,他都知道对方想放什么屁。
阅兵?
恐怕绝不仅仅是想看看军械好不好使。
林川心中念头一转,随手挥杆将小球挑向前方,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想打仗了?”
朱棣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被你看穿了,还是你最懂朕!”
林川:“……”
果然,自己猜得一点没错。
这哪里是想阅兵?
分明是手痒了!
当皇帝当得太久,开始怀念带兵打仗的日子了。
若是换个寻常皇帝,国库充盈、天下安定,自然恨不得多享几年太平。
朱棣倒好,天下太平了他反而浑身不得劲。
颇有一种武将闲居京师,兵器放得生锈,恨不得自己给自己找个敌人的架势。
不过朱棣想打仗也并非全是一时兴起。
这些年太子朱高炽与汉王之间,虽说尚未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始终不曾消停。
一个占着东宫名分,一个仗着军功与圣眷,两边你来我往谁也不肯轻易退让。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儿子斗来斗去终究是朱家的内耗。
与其让他们把心思都花在朝堂争权上,倒不如由他这个当老子的领兵出征,把众人的目光引向外头。
朝廷有了战事,文武百官自然要围着军国大事转,总好过整日盯着东宫与汉王府那点破事。
当然这些心思,朱棣并没有明说。
林川也没有追问,只是皱了皱眉:“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还打什么仗?”
朱棣停了立马不乐意了,嗤笑一声:“四海升平?妹夫你这话可说得不对。”
他将球杖往地上一拄,正色道:“如今大明虽说太平,可这天下哪里就真的太平了?我看到处都是压迫反抗!”
“北面的瓦剌诸部,这些年来彼此争斗打了十几年,各部首领互不相服,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那些牧民被驱来赶去死伤无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再说西边的帖木儿汗国,哈里勒虽占据撒马尔罕坐上了共主之位,可分封诸子各自为政,为了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各地赋税徭役繁重,百姓饱受盘剥,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朱棣抬起球杖又挥了一杆。
可惜这一杆打得稍重,木球从窝边滚过偏了出去。
朱棣看都没看,继续说道:“还有南边的那什么印度图格鲁克王朝,朝纲败坏国势日衰,各地总督诸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彼此攻伐。”
“那里的百姓连年遭逢兵祸流离失所,不知死了多少人。”
“你倒是说说,这哪里算得上四海升平?”
林川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
这都能扯到一起?
瓦剌内乱,帖木儿汗国诸王争权,印度那边的图格鲁克王朝诸侯割据……
人家打人家的,外国人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听这意思,你还准备替全天下主持公道?
朱家什么时候冒出个大圣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去给他们送温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