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画的大饼,直接把朱棣干沉默了。
这笔账算得他心动不已,尤其是那句“南宋尚且能做到”,更是让他颇为受用。
大明国力之盛岂是偏安一隅的南宋能够相比?
南宋能收千万贯,大明凭什么不能?
更何况朝廷眼下所缺的,正是能够长久供给远征的钱粮。
若真如林川所言,放开海禁之后朝廷每年便能平白多出数百万两税银……
那自己以后打仗岂不是更有底气?
想到这里,朱棣心中大定,点头道:“好!此事朕准了!”
朱棣将球杖往旁边一放,朗声道:“便依你所言,彻底放开海禁!沿海增设十处市舶司,准许民间商贾出海贸易,依例征收关税!”
说罢,他又补充一句:“只是各处市舶司的章程须得仔细拟定,不可使奸商钻了空子,更不能让该收的税银落入私人口袋,此事具体由内阁和户部共同商议拟定。”
林川微微颔首:“陛下圣明。”
嘴上说着圣明,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成了。
事实上开海禁这件事,林川早就想做了。
只是先前时机未到,朝廷又有诸多顾虑不便贸然推动。
如今朱棣一心想着远征正缺钱粮,自己顺势抛出开海之策可谓瞌睡来了送枕头。
朱棣得了银子,能够筹备大战。
商人得了海贸之利,可以放手经商。
朝廷则借着市舶司,掌握海外贸易的关税收入。
看上去简直是皆大欢喜。
当然林川心里清楚,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他之所以主张彻底放开海禁,让所有商人都有机会参与海外贸易自然有自己的盘算。
首先,便是郑和下西洋。
这些年郑和率领船队多次远航海外,打通了一条又一条海上商路。
海外诸国的香料、宝石、珍奇货物,源源不断运回大明。
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也随船远销海外。
其中利润之丰厚足以令人眼红。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朝廷船队就那么多,船舱就那么大,每年能够运出去、带回来的货物,终究有限。
可大明商人想要参与海外贸易的却越来越多。
尤其是江南一带那些富商大贾、士绅豪族,哪个不是家资巨万,手握大量货物?
他们眼看朝廷船队远航海外赚得盆满钵满,早就馋得不行。
偏偏海禁尚在,寻常商人不能随意出海,想跟着朝廷船队分一杯羹,又苦于名额有限僧多粥少。
时间一久,怨气自然也就生出来了。
凭什么朝廷能做的生意,咱们就做不得?
凭什么朝廷能赚的银子,咱们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这些话商人们自然不敢明着说,私底下却没少抱怨。
尤其是那些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的商贾,更是没少暗中活动。
时不时便托人向朝中官员递话,想方设法给郑和下西洋添堵。
今日说远航耗费钱粮,明日说船队劳民伤财,后日又说海外诸国路途遥远,朝廷不该沉迷于奇珍异宝。
总而言之就一个意思:这生意最好别做了。
说起来也是讽刺,他们自己赚不到的钱便觉得朝廷也不该赚。
大家一起穷,倒还能相安无事。
可你朝廷凭什么偷偷发财?
林川对此心知肚明。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郑和下西洋最终停摆便与朝中官员和江南士绅的利益纠葛脱不开干系。
当然朝廷财政、政治取向等因素,也都在其中起了作用。
可说到底利益二字始终绕不过去。
林川可不想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一遍。
郑和下西洋的意义绝不仅仅是运回几船香料宝石那么简单。
它关系到大明对海外商路的掌控,更关系到往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海洋布局。
只靠朝廷船队终究难以支撑日益庞大的海外贸易需求。
既然堵不住,那便索性放开。
朝廷吃肉,也让民间商人喝汤。
反正天下商路那么多,海外市场那么大,谁有本事谁便出去赚钱。
商人们有了自己的出海门路,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死盯着郑和的船队。
原先那些反对下西洋的人,恐怕还会反过来支持开海。
毕竟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而且,一旦他们自己也能靠海贸获利,便等于与朝廷的海外贸易捆在了一起。
往后若有人再提关闭海禁,恐怕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便是这些江南士绅。
论对人心、各方利益的权衡,林川如今的水平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时候对付利益集团最好的办法不是硬碰硬,而是给他们换个赚钱的法子。
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转变立场的速度往往比翻书还快。
还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便是关税。
彻底开放海禁,表面上看是朝廷给了天下商人一个天大的好处。
可林川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这些商人白白占便宜。
海可以开,生意可以做,银子也可以赚,但该交的税一文都不能少。
尤其是那些财力雄厚的江南士绅,更得好好出一回血。
这些年来江南商贸繁盛,富户众多,不少士绅依仗土地、商铺、族产,积累了大量财富。
可真正落到朝廷手里的商税,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厚。
其中缘由复杂得很。
不过林川心里明白,这些士绅并非没有钱,恰恰相反他们有的是钱,只是不愿轻易掏出来罢了。
既然如此,那就给他们开辟一条更大的财路,然后在财路入口堂堂正正地设一道关卡。
想发财?
可以。
先交税。
而且林川已经打定主意,开海之初商税与关税都要定得高一些。
这个时候,海外贸易尚未彻底放开,对商人而言能够合法出海本身就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利润足够丰厚,税率即便高些,也总有人愿意做。
毕竟原先是有钱也未必能出海,如今却是只要按章纳税便能光明正大地扬帆远航。
两相比较,哪个更划算,商人们自然算得清楚。
至于往后……
林川心里早有计较。
等到海贸规模逐渐扩大,商船数量越来越多,便可视情形逐步降低关税。
让更多商人参与其中进一步刺激贸易。
税率降了,未必意味着税银减少。
只要商路足够繁盛,货物往来足够频繁,朝廷照样能够收得盆满钵满。
说到底收税这门学问,讲究的从来不是一味往高处定。
而是要让商人觉得有利可图,同时又让朝廷稳稳拿到该得的那一份。
这才是长久之计。
当然这些细致的打算,眼下还不必全都告诉朱棣。
对四哥而言,只要知道开海之后,国库每年能多出数百万两银子,便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自有林川慢慢筹谋。
其实他心里还有第三层考虑。
最近一段时日林川听到了一些风声。
太子朱高炽正在暗中拉拢江南士绅。
对此林川倒也不觉得意外。
朱高炽身为太子素来与文臣亲近。
而江南士绅家底丰厚,在朝堂上的关系又盘根错节,本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若能得到他们支持,东宫的根基自然会愈发稳固。
只是林川不打算坐视不理,既然朱高炽想要拉拢江南士绅,那自己何不抢先一步给他们点甜头,也好趁此机会遏制东宫那边的势力。
那些士绅最看重的无非是利益,如今自己推动朝廷放开海禁,准许天下商贾自由出海贸易,对江南士绅而言无异于天上掉下来一块肥肉。
如此大的一份好处谁会不动心?
只要此事办成,江南的富商大贾、士绅豪族,必然有人承他的情。
哪怕不能让这些人全都倒向自己,至少也能分化其中一部分,免得他们一股脑儿全往东宫那边靠。
至于开海之后,这些人究竟能赚多少银子,又有多少人会因此与朝廷的海外贸易绑在一起……
那就得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放开海禁,既能为大明远征筹集钱粮,又能推动海外贸易,还能借机收拢江南士绅的人心。
简直一举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