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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灾星之名,幼年坎坷

    五年光阴,在玄黄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不过是弹指一瞬。对于陆家而言,这五年却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陆府深处,一座相对僻静的小院,便是陆归尘生活了五年的地方。院墙比别处高些,树木也稀疏,仿佛有意隔开内外。春日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素净青色衣衫的小小身影,正蹲在院角的石凳旁,专注地看着一群蚂蚁搬运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昆虫残骸。

    他便是陆归尘。

    五岁的孩子,身形比同龄人要瘦小一些,脸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个孩童。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困惑。

    “尘少爷,该喝药了。”一个年约四十、面容敦厚的妇人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她是柳氏的陪嫁丫鬟春婶,也是这五年来少数几个被允许长期接近陆归尘的下人之一。

    陆归尘抬起头,没有孩童见到苦药应有的抗拒,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药汁极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婶看着他乖巧却过分安静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接过空碗,忍不住低声道:“少爷,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夫人说,晒晒太阳或许……”

    “不用了,春婶。”陆归尘摇摇头,声音稚嫩却清晰,“我有点累,想回屋躺一会儿。”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娘亲我又做梦了,她该担心了。”

    春婶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哎,好,好。”

    陆归尘转身走向那间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音,他才轻轻吁了口气,爬上那张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床榻。

    累,是真的。但更让他难以安枕的,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无数冰冷、沉重、闪烁着诡异符文的锁链,从黑暗深处延伸出来,缠绕着他的身体,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碎。而在那黑暗的最高处,总有一只巨大无比、冰冷淡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不该存在的物品。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跳如鼓,要缓上好一阵子才能平息。他不敢告诉爹娘细节,只说做了吓人的梦。但父亲陆云山那日益深重的眉头和母亲柳氏偷偷抹泪的背影,他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有个不光彩的称呼——“灾星”。

    这个称呼不会当着他的面叫,但下人们躲闪的眼神,族中同龄孩子被大人迅速拉走的场景,还有偶尔飘进院墙的只言片语,都让他早早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它和他出生时那场诡异的异象,和这五年来陆家接连不断的倒霉事紧紧绑在一起。

    药铺火灾后,陆家最大的绸缎庄又遭了贼,损失惨重;接着,家族寄予厚望的、在青岚宗外门修行的一位堂兄,在一次寻常历练中莫名重伤,根基受损,前途尽毁;去年,陆家名下仅剩的两处田庄,又先后遭了罕见的虫害和冰雹,几乎绝收……

    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印证着那个“不祥”的卦象。族中的怨气与日俱增,尽管父亲陆云山以铁腕手段压着,以自己这一脉的份例不断填补窟窿,甚至修为都因劳心劳力而停滞不前,但“将陆归尘送走”的呼声,依旧像潜藏的暗流,时不时就要翻涌一下。

    陆归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带来这些灾祸?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那些梦里的锁链和巨眼,又是什么?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一个无比庞大、无比可怕的东西“盯着”,那种无形的压力,甚至比族人的冷眼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孤独。

    “我不是灾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知道第多少次重复这句话。可现实的一次次打击,连他自己都有些动摇。

    生活中的“小意外”更是层出不穷。学会走路后,他摔跤的次数远多于寻常孩子,而且几乎每次都会见血,伤口愈合得也慢。独自待在房间里,明明关好的窗户会突然被风吹开,桌上的茶杯会毫无征兆地滑落碎裂,有一次甚至是一架沉重的檀木屏风,在他经过时毫无征兆地倾倒,若非春婶恰好进来惊呼推开他,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都无法用常理解释,最终都归咎于他的“不祥”。

    窗外传来隐约的孩童嬉笑声,是隔了几重院落的族学方向传来的。陆归尘眼神黯了黯。他没有去族学,父亲请了一位落魄的老秀才在家教他识字读书。老秀才学问尚可,但对他也是客气疏离,从不与他有肢体接触,上完课便匆匆离去。

    他知道,父亲是怕他去族学会受欺负,也怕再出什么“意外”。这种保护,无形中也将他隔绝在了正常的童年之外。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流逝。夏至那天,族中一位颇有权势的族老为庆贺孙儿生辰,在府中花园设了小小的家宴,邀请了不少族中孩童。或许是觉得陆归尘年满五岁,一直拘在院里也不是办法,或许是想试探什么,那位族老竟也派人来,客气地请尘少爷前去“同乐”。

    陆云山本欲拒绝,柳氏却犹豫了。她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心里揪痛。孩子终究需要玩伴,需要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会儿。

    “让春婶紧紧跟着,就在旁边看着,不去人堆里,应个景便回来。”柳氏低声对丈夫说。

    陆云山沉默良久,看着儿子眼中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孩童的微弱期待,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小心再小心。”

    于是,陆归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蓝色衣衫,被春婶牢牢牵着手,来到了花园。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热闹非凡。他一出现,原本的喧闹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打量、忌惮、厌恶……复杂难言。

    春婶将他带到敞轩边角一个相对独立的凉亭里,离主宴席有十几步距离,中间隔着花草。“少爷,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好不好?夫人给你准备了糕点。”

    陆归尘点点头,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他能看到敞轩里那些穿着鲜艳、追逐笑闹的孩子,听到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清晰却遥远。他小口吃着糕点,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多少喜悦。

    天空原本晴朗,夏日骄阳高悬。不知何时,天边飘来几朵不起眼的灰云,缓慢移动。

    凉亭里只有他和春婶。春婶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生怕有什么不妥。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那几朵灰云仿佛突然被无形之手拉扯、汇聚,眨眼间膨胀成浓密的铅灰色云团,低低地压在陆府上空,精准地笼罩在花园区域!阳光瞬间被遮蔽,天色暗了下来。

    “咦?怎么变天了?”敞轩里传来惊疑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哗——”的一声,不是雨,而是密密麻麻、拇指大小的冰雹,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云团中倾泻而下!这冰雹来得极其突兀,范围不大,却异常集中、猛烈。

    “啊!”敞轩里一片惊呼,孩子们哭喊着被大人护着往屋里躲。冰雹砸在瓦片上、地上,噼啪作响。

    然而,最令人骇然的是,那密集的冰雹,仿佛长了眼睛,绝大部分竟都朝着花园边角那座孤零零的凉亭砸去!

    “少爷!”春婶的尖叫声被冰雹的巨响淹没。她下意识扑过去,想用身体护住陆归尘。

    可冰雹太密太急,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寒气。一颗冰雹砸在春婶肩头,她痛呼一声,动作一滞。更多的冰雹则绕过她,狠狠砸在小小的陆归尘身上、头上!

    陆归尘只觉浑身剧痛,尤其是额头,被一颗坚硬的冰雹正中,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刺骨的寒冷瞬间侵入四肢百骸,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归尘——!”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远处传来,是闻讯赶来的柳氏。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在陆归尘倒下的同时,那诡异的铅云便迅速消散,阳光重新洒落,仿佛刚才那场局部的冰雹暴雨只是一场幻觉。

    但凉亭内一片狼藉,石桌上满是冰渣。春婶半边身子被砸得青紫,抱着额角血流不止、已然昏迷的陆归尘,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柳氏冲进凉亭,看到儿子惨状,几乎晕厥。陆云山紧随其后,脸色铁青得可怕,他一把抱起儿子,触手冰凉,气息微弱。

    整个花园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到了,冰雹只砸那座凉亭,只砸陆归尘!恐惧、厌恶、乃至愤怒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昏迷的孩子身上。

    “灾星……果然是灾星啊!”有族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天降责罚,这是天降责罚!我陆家还要被他害到何种地步!”

    “云山!你还要护他到几时?!”另一位族老厉声质问,“今日是冰雹,明日是什么?是不是要等他把我们陆家上下全都克死,你才甘心?!”

    陆云山抱着儿子冰凉的小身体,听着四周汹涌的指责,看着妻子惨白绝望的脸,他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冰寒。

    他抬头望天,晴空万里,仿佛在无声地嘲弄。

    怀中的孩子轻得像片羽毛,额头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陆归尘在昏迷中,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又陷入了那个关于锁链与巨眼的噩梦。

    这一次,冰冷的锁链似乎更加清晰,那只巨眼的注视,也仿佛近在咫尺,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陆云山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天,也不再看那些族老,只是用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道:“请医师!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儿子!”

    说完,他抱着陆归尘,大步流星地离开这片令人心寒的花园。柳氏踉跄着跟上,春婶也被搀扶下去。

    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议论和更加汹涌的暗流。陆归尘“灾星”之名,经此一事,再无任何转圜余地。而这次重伤昏迷,是又一个不幸的插曲,还是某种更可怕命运的开端?

    无人知晓。只有那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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