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装甲车最终停在了一座深嵌于地下的庞大建筑入口。
和第七分局那种充满市井气的混乱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由冰冷的金属、平滑的合金以及柔和的引导光带构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臭氧混合的、独属于高阶科技的凛冽味道。
通往审讯室的路很长,像是在穿过某个巨兽的食道。
墙壁是某种吸光的深灰色材质,每隔十米就有一扇厚重的、看不见门缝的合金闸门无声滑开,又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
姜游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隐晦的扫描光束从头到脚将他舔舐了一遍,连他衣服纤维里藏着的那枚断刃尖头,都引发了墙壁内侧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械蜂鸣。
但凌霜没有作声,似乎默认了他这种特工携带“小玩意儿”的习惯。
加护病房与审讯室被整合在了一起。
一道巨大的单向观察窗将空间一分为二,窗外,几名身穿白色无菌服的技术人员正对着一排浮空屏幕焦头烂额。
窗内,那个代号“影刀”的男人像一具破损的人偶,被固定在中央的医疗平台上。
数十根纤细的导管和数据线连接着他的身体,维持着他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体征。
监控心跳的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缓慢而沉闷,像是为他生命倒计时的节拍器。
“不行,长官。”一名技术人员转过身,对凌霜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挫败,“目标的‘思维锁’是自毁式的,和他的生命中枢深度绑定。任何强行破解的尝试都会直接导致他脑死亡。我们的精神感应探针一靠近,他的脑电波就会出现雪崩式衰减。”
凌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湛蓝的眸子里寒意更甚。
就是现在。
姜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夹杂着疲惫和自信的复杂腔调开口:“让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你们的技术手段,对付的是‘密码’,”姜游的目光穿透观察窗,锁定在影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而我们‘深潜者’,要对付的是锁匠的灵魂。这需要……共鸣。”
“深潜者共鸣法”,一个他刚在脑子里花了零点三秒编出来的词。
听起来就很唬人。
凌霜审视地看着他:“需要什么?”
“一个绝对安静、不受任何电子信号干扰的环境。我需要单独进去。”姜-游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根据‘零号协议’第七补充条款,为了防止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被第三方截获,审讯过程中的音频监控,必须关闭。只保留视频。”
技术人员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说过这种离谱的协议。
但凌霜只是沉默了两秒,便果断下令:“照他说的做。切断音频,所有人退后十米。”
在众人混杂着好奇与怀疑的目光中,姜游独自走进了那间死亡气息浓郁的审讯室。
合金门在他身后合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那单调的“滴…滴…”声。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围着医疗平台走了一圈,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符号,这套动作是跟楼下跳大神的王大爷学的,专门用来营造神秘感。
做足了戏份,他才缓缓俯下身,靠近影刀的耳朵。
监控摄像头只能拍到他的背影,以及他嘴唇翕动的样子,像是在低声念诵着什么咒语。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全部精神力,那点微不足道的、只能让别人平地摔一跤的灵能,小心翼翼地灌注到了固定着影刀氧气面罩的活扣上。
“啪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活扣松动了。
氧气面罩歪向一旁,稀薄的空气瞬间涌入影刀的口鼻。
“嗬……嗬……”
濒死的杀手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
维生仪器的警报声立刻尖锐地响了起来,红灯疯狂闪烁。
窗外的技术人员一阵骚动,但被凌霜一个冰冷的手势制止了。
姜游立刻直起身子,对着监控画面,开始了他奥斯卡级别的表演。
他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面露痛苦之色,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
接着,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遥遥对准影刀的额头,手臂上的青筋都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这番激烈的肢体语言,在无声的监控画面里,完美诠释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顶级心理交锋。
而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影刀,混乱的意识已经无法分辨现实。
窒息带来的濒死体验,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幻觉。
他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在他面前,而那个男人手中,似乎晃动着一抹熟悉的、冰冷的金属寒光。
那是他自己的武器,那枚被折断的刃尖。
灭口的……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误以为姜游是“归一会”派来清理门户的同僚。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与绝望的力量,让他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他那只唯一能轻微活动的手指,猛地抬起,抓住了姜游“施法”的右手,用指甲在他的掌心,飞快地划下了一串扭曲的符号。
一个字母,一串数字。
像是一个经纬度的缩写。
姜游的心脏狂跳起来,但他迅速记下了这串符号,面上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痛苦表情。
影刀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随即彻底瘫软。
心跳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
“滴——”
长鸣声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在影刀彻底断气的那一刻,姜游猛地收回手,对着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确保自己的口型能被外面的人看清楚:
“为了大义,你可以安息了!”
说完,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任务完成后的虚脱”。
合金门滑开,凌霜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先是扫过已经死去的影刀,然后落在了姜游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上。
“情报。”她言简意赅。
姜游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眼神凝重地看着她,开始复述一套他刚刚在脑海里极速编织出的谎言。
“归一会……在策划一场巨大的阴谋。他们的目标,是新京市的‘天穹’能源枢纽。”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诱饵:“影刀只是一个弃子,一个被推到台前的诱饵,用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行动队,已经通过一条秘密走私航线潜入了新京市。”
凌霜的眉头紧锁:“航线在哪?”
“东三区,坐标E114,N30。”姜游沉声说出了那个真实的坐标,然后立刻用更多的谎言去包装它,“那是一个废弃的地下货运中转站。影刀临死前,意识崩溃,我只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他告诉我,那是‘货舱’。”
他巧妙地将天枢局已经公开掌握的一些关于“归一会”喜欢利用废弃设施作为据点的情报,揉进了自己的说辞里,让整段话听起来真假参半,逻辑上无懈可击。
凌霜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身对着通讯器,用一种不带感情的语调下达了命令:“立刻核实坐标E114,N30,三分钟内我要看到实时卫星图像和区域热成像扫描结果。”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姜游表面上不动声色,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他赌对了,那个坐标就一定是真的。
一个杀手在临死前拼命留下的信息,不可能是假的。
三分钟后,凌霜的战术终端上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
“报告长官!”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坐标确认!该地区为‘三叶重工’名下的废弃地下货运站。热成像扫描显示,地下三层有异常能量反应和超过三十个高密度生命信号聚集!完全符合归一会秘密据点的特征!”
情报,极其精准!
凌霜缓缓关闭了全息影像,转过身,再次看向姜游。
这一次,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最后一丝怀疑也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认可。
她对着通讯器,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正式到近乎肃穆的语气说道:“这里是S级执法官凌霜。我正式向总部申请启动‘火种’预案。基于‘零号协议’,现任命代号‘深潜者’的特工姜游,为本次行动临时行动组组长。我本人,将作为其联络官,与其进行二十四小时行动绑定。重复,任命姜游为组长,我为联络官。”
姜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组长?联络官?二十四小时绑定?
这他妈不是升官发财,这是上了一个金子做的脚镣啊!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表情,微微点头,仿佛这只是理所应当的程序。
活下来的,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的冒牌间谍。
凌霜结束了通讯,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姜游的内心:“你的身份已经确认。但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没有任何意义。”
她向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姜游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冷气息。
“走吧,姜组长。”凌霜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意,“在行动开始前,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你的‘锋利’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