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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丝路机缘

    新火军镇挂牌后的第十天,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水洗去了夏末的燥热和工地的尘土,但也让通往西区棉田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陈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和墨衡、两位高昌匠师一起,蹲在田垄边,用油布仔细遮盖那些已经长到小腿高的棉株。雨点打在油布上噼啪作响,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陈副府,这雨要是连下几天,棉苗怕是要沤根。”一位高昌匠师忧心忡忡,他的汉名是高远,是沈惟清特意从高昌请来的棉作好手。

    “高师傅别急,挖排水沟的人马上就过来。”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对墨衡道,“墨老,咱们那‘龙骨水车’的图纸,是不是得抓紧了?光靠人力排水,太慢。要是能在棉田边的小溪上装两架,旱能浇,涝能排,能省多少事!”

    墨衡披着蓑衣,花白的胡须上挂着水珠,闻言点头:“图纸已然完备,木材也备了些。只是秋雨耽搁,待天晴即可动工。陈副府,你那‘水排’联动锻锤的法子,在铁器坊用着甚好,这水车,或也可用相似原理,做更精巧的设计。”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得把水力玩出花来!”陈默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雨水了,就在田埂上比划起来。他对技术有种近乎痴迷的热情,一聊到这个就忘了疲惫。旁边负责护卫的沧浪卫士兵,看着这位年轻的副府丞在泥地里手舞足蹈,都有些忍俊不禁,但眼神里满是敬佩。就是这个看起来有点跳脱的年轻人,带着大伙儿造出了那些好用的水排、强弩、甚至“一窝蜂”。

    与此同时,镇抚司衙门内,气氛与外面的雨幕一样沉闷。

    石磊盯着墙上新绘制的灵州及周边地形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地图上,几个新标记的红点格外刺眼——那是镇抚司暗探近期发现的、疑似“鹞子”一行活动或停留过的地点。这些地点看似分散,但隐隐构成了一条指向灵州,却又在新火军镇外围逡巡的弧线。

    “他们在踩点,或者说,在等人。”石磊手指敲着其中一个红点,位于新火军镇西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烽燧,“在这里发现了新鲜的骆驼粪和特殊的蹄铁印,不是本地样式。而且,我们安排在灵州‘庆丰号’的眼线传回消息,张纶府上的陈管事,三天前悄悄出城,往西边来了,至今未归。”

    “张纶的人,和甘州回鹘的‘鹞子’……”韩屿站在窗边,看着雨幕,“他们想在新火镇眼皮底下碰头?还是说,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灵州?”

    “镇遏使,”一名镇抚司的年轻探子进来禀报,他叫林风,是周淮从流民中发现的机灵小伙子,识字,记性好,被石磊要到了镇抚司,“属下奉命监视西市‘四海货栈’的管事,发现他昨日接待了两个自称从沙州(敦煌)来的胡商,但听口音,更像是甘州那边的人。他们谈了很久,那管事后来还亲自去了码头,像是验看了一批刚到货的……药材。但属下觉得,那批货的箱子重量和气味,不太像寻常药材。”

    “继续盯,小心别暴露。”石磊吩咐。林风领命退下。

    “沈惟清的人,也在接触甘州来客……”韩屿沉思。沈惟清这条线,越来越复杂了。他上次被婉拒了飞骑营护商的请求,却并未离去,反而在灵州和新火镇两边都增加了人手和货栈,摆出了长期经营的架势。他到底想干什么?

    “镇遏使,”苏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鬓角被雨水打湿,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依然清澈有神,“刚收到细封氏那边的消息,他们有几个牧民在高草场方向,发现了陌生的马蹄印和宿营痕迹,像是小股精锐骑兵,不会超过二十人,但行动很隐秘。另外……”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石磊,“兰珠姑娘托人带话,说她阿爸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好像北边更远的部落传来消息,说草原上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在打听黄河西岸‘汉人新城’和‘白盐’的事。”

    细封兰珠,就是上次被掳走的细封罗独女。被救回后,这姑娘对新火镇,尤其是对当日率军救她、沉默寡言却如山般可靠的石头将军(她私下对石磊的称呼),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愫,时常以感谢为名,派人送些草原风味的奶食,或者传递些北边的消息。石磊每次都是硬邦邦地收下,道谢,再无多话,但细心如苏晴,能看出这硬汉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不自在。

    “北边也有动静了……”韩屿揉了揉眉心。新火军镇就像一块突然冒出的肥肉,引来了四面八方的鬣狗。“苏晴,伤员情况怎么样?前几天演练,听说有几个小子摔得不轻。”

    “都是皮外伤,将养几日就好。就是飞骑营那个叫***的沙陀汉子,手臂脱臼,接是接上了,但得歇一阵。”苏晴回道,语气里带着医者的责备和无奈,“石都尉,你们练兵也忒狠了些,那陷坑挖得,真能摔死人。”

    石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尴尬,闷声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那小子,冲得太猛,不看路,该长记性。” ***是上次从俘虏中转化的六人之一,骑术精湛,悍不畏死,但有点莽。

    “行了,练兵的事,石磊心里有数。”韩屿摆摆手,“苏晴,安济院那边,战地救护的训练要加强。真打起来,你们就是弟兄们的第二条命。另外,细封氏那边的消息很重要,你替我回个话,多谢细封头人和兰珠姑娘。告诉她们,新火军镇永远是细封氏的朋友,北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气。如果……如果方便,可以请细封头人派几个熟悉北边草原的可靠老人过来,帮我们飞骑营练练野外追踪和辨识踪迹的本事,我们可以用盐和药品换。”

    苏晴点头应下,看了一眼石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她最近除了忙医馆,似乎和那个从灵州逃难来的、擅长刺绣和染布的王寡妇走得挺近,常凑在一起嘀咕什么“花色”、“针法”,大概又在琢磨改良纱布或者医护用品了。韩屿看在眼里,乐见其成。

    雨接连下了三天才放晴。天空如洗,黄河水涨了不少,滚滚东去。新火军镇内外一片忙碌,排水、抢收晚熟菜蔬、加固屋舍、晾晒受潮物资。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一支风尘仆仆、却与寻常商队截然不同的队伍,抵达了东区码头。

    这支队伍约五十余人,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甚至还有几个肤色更深、卷发浓髯的粟特人。他们赶着上百头骆驼,驮着的货物用厚厚的毛毡覆盖,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队伍中簇拥着一辆宽大、装饰着西域风格花纹的马车。护卫的骑士,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装备更是精良,皮甲镶铁,弯刀雪亮,背上的角弓也比寻常货色大上一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与一个汉人通译并辔而行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金线刺绣小帽、年约四旬的回鹘贵族。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顾盼间自有威仪。

    “烦请通禀新火军镇韩镇遏,”那汉人通译上前,对码头巡河的沧浪卫士兵拱手,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我家主人,乃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特使药罗葛·仆固,奉可汗之命,特来拜会韩镇遏,有要事相商。此乃可汗国书与礼单。”

    甘州回鹘特使?!顺化可汗的国书?!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镇。甘州回鹘,那是控制着河西走廊东部、实力不逊于朔方军的大势力!与灵州时战时和,关系微妙。他们的特使,竟然绕过灵州,直接来到了新火军镇?!

    韩屿接到急报,心中一震。是祸,是福?还是祸福相依?

    他立刻命人急报灵州赵文纪,同时下令:沧浪卫警戒,飞骑营待命,镇抚司密切监视。自己则与石磊、谢道韫(通晓回鹘语)、周淮,并带一队亲卫,前往码头相迎。

    码头上,双方见面。药罗葛·仆固举止有礼,但姿态不卑不亢。他呈上盖有回鹘可汗金印的国书(羊皮卷,回鹘文与汉文并列),以及一份令人咋舌的礼单:西域良驹二十匹,和田美玉十方,瑟瑟(宝石)两匣,香料十袋,以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厚厚的羊皮图纸。

    “韩镇遏,”药罗葛·仆固的汉语带着口音,但很清晰,“我奉顺化可汗之命,跋涉而来,非为兵戈,实为通好,共谋商利。可汗闻听,黄河西岸新起一镇,能产雪盐、良药、利铁,更善聚流散,兴百工。我甘州地控丝路,盛产玉石、骏马、毛皮、葡萄美酒,然盐铁茶药,常感不足。尤以盐为甚。可汗之意,愿与新火军镇,开通商路,以我之骏马、玉石、皮毛,易贵镇之白盐、成药、精铁。价格,可详议。此乃诚意。”

    他指向那卷羊皮图纸:“此乃我甘州巧匠所绘‘提花织机’与‘络丝之法’全图,连同操作此机的两名匠人,一并赠与韩镇遏。听闻贵镇试种棉作,此物或有大用。若贵镇能织出上好棉布、毛毯,我甘州亦愿大量采购。”

    开通商路!直接与甘州回鹘这等区域强国贸易!而且对方主动拿出了关键技术——提花织机!这对于正在发展棉纺、毛纺的新火军镇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送了一座金山!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新火军镇可以跳出灵州乃至朔方军的限制,获得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外部市场和资源来源,政治和经济上的独立性将大大增强!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甘州回鹘绕过灵州直接找上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可能引起冯晖的猜忌。而且,对方要的是盐、药、铁,这些都是战略物资。

    韩屿心中快速权衡,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药罗葛特使远来辛苦,厚礼深情,韩某拜领。开通商路,互惠互利,本是美事。然盐铁等物,关乎国用,韩某身为朔方军镇遏使,需遵从冯帅节度。此事,需禀明冯帅,方可定夺。特使不如先入镇歇息,此事,容韩某与麾下商议,再行回复。”

    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将冯晖抬了出来,留出了缓冲和请示的时间。

    药罗葛·仆固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点头:“理应如此。那仆固便静候韩镇遏佳音。在等候期间,可否容我等在贵镇市集,自由买卖些货物?亦想见识一番贵镇之气象。”

    “自无不可。特使与随行诸位,皆是我新火军镇贵客。只是镇中规矩,还请遵守。”韩屿吩咐周淮安排接待,又让谢道韫全程陪同(兼监视和了解更多信息)。

    甘州回鹘使团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灵州方面会如何反应?张纶、沈惟清等人又会有什么动作?而那个神秘的“鹞子”,与这支使团,又是否有关联?

    新火军镇,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推到了河套地区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位置。

    机遇前所未有,风险也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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