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挣扎了两下,脸憋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
他身后那两个跟班反应过来,胖的那个先冲上来,伸手去拽杨兵的胳膊。
杨兵头也没回,右肘往后一顶,正砸在胖子的胸口上,胖子踉跄着退了三步,撞在博古架上,架子晃了两晃,上面一只青花瓷碗滑到边缘,江娆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瘦的那个从侧面绕过来,抡起拳头就往杨兵脑袋上招呼。
杨兵偏头让过去,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再往外一送。
瘦子整个人转了半圈,一头撞在柜台角上,额头磕出一道红印子,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直吸气。
杨兵站起来,把崔文从地上拎起来,按在柜台上。
崔文的皮夹克蹭了一身灰,发蜡抹过的头发散了,额前耷拉着几缕,狼狈得不像样。
“小小年纪,不学好,跑到人家店里撒野。”
杨兵攥着他的后脖领子,跟训自家院子里偷枣的小孩一个调子,“你家里人不教你,今天我替他们教。”
说完,一巴掌扇在崔文后脑勺上。
崔文的脸通红,他从小到大,在四九城横着走,被人打耳光这种事别说经历过,连想都没想过。
他挣扎着要回头,嘴里蹦出来的话已经不成句了,全是脏字。
杨兵没理他,又是一巴掌。
“骂人也不会骂,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胖子从博古架旁边爬起来,捂着胸口,看看杨兵,又看看被按在柜台上的崔文,脚底下挪了两步,不敢再上了。
瘦子蹲在地上,额头上的红印子肿起来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兵,一个字没敢吭。
江娆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只青花瓷碗稳稳当当地放回博古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没拦杨兵,也没帮忙,就那么站着看。
她了解自己男人,动手的时候有分寸,打不出事来,但疼是真疼。
门外传来哨声,两个穿制服的人跑进来,一前一后,手里攥着警棍。
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国字脸,跑得满头汗,进门先扫了一圈店堂里的情况,地上碎瓷片,柜台上被按着的人,墙角蹲着的两个,还有站在中间纹丝不动的杨兵。
“怎么回事?”国字脸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杨兵身上,愣了一拍。他认识杨兵。
崔文抓住这个空当,从柜台上挣脱出来,踉跄着退了两步,手指指着杨兵,嗓子都劈了,“他打人!你们都看见了,是他先动的手!我好好的来逛个店,他上来就打我!”
他扯了扯皮夹克的领子,露出脖子上一道红印,又指了指自己后脑勺,“这儿,这儿,全是他打的!你们派出所的人不管管?”
国字脸没接他的话,转头看杨兵。
杨兵把袖子撸了撸,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三个人闯进我媳妇的店里,不问价就上手摸东西,摔了一只明代翠玉笔筒,那东西够得上国宝级别的器物,摔完了不认账,还动手推搡我媳妇。”
他指了指江娆的右手腕,红印子还在,“我来的时候他正拿手指头指着我媳妇的鼻子威胁。我替他家里人教训了他两下,不过分吧。”
国字脸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截断裂的翠玉笔筒上,又看了看江娆手腕上的红印,眉头拧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同事凑过来,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国字脸的表情变了,他直起身子,看了崔文一眼,语气客气了很多,还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崔文同志,杨兵同志,这件事……还是请二位跟我们回所里说清楚吧。”
杨兵听出来了。
他看了崔文一眼,这小子虽然被打得灰头土脸,但此刻站在那儿。
派出所的人认识他。
杨兵没问崔文什么来头,他转过身,走到江娆面前。
“把店关了,回去歇着。”
江娆看着他,杨兵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找何永利,让他到派出所来接我。”
江娆的眼神定了一瞬,点了下头。
杨兵转身,冲国字脸抬了下手,“走吧,我跟你们去。”
派出所在不远处,杨兵进门的时候,崔文已经坐在了里间的条凳上,他身后那两个跟班缩在墙角,胖的捂着胸口,瘦的额头上肿了个包,都老实了。
国字脸把杨兵请到另一间屋子里,倒了杯水搁在桌上,然后出去了。
隔着一道木板墙,能听见外头几个人压着嗓门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语气里那股子拿不准的味道藏不住。
杨兵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闭眼歇着。
过了很久,国字脸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为难。
年长的那个先开口,“杨兵同志,事情的经过我们大致了解了,崔文那边两个跟班也都交代了,确实是他们先动的手,摔了您爱人店里的东西,还推搡了人。这个……责任在他们那边,没什么争议。”
他顿了一拍,笔记本在手里翻了个面,“但是这件事情……牵涉到一些情况,我们觉得还是等局长来了以后再做处理,您看……”
杨兵睁开眼,“等就等。”
年长民警松了口气,连声说好,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格外轻。
杨兵重新闭上眼,他不急,该来的人会来,江娆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何永利接到消息以后会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又过了十五分钟。
外头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谁?谁动手打了我儿子?人在哪儿?”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杨兵睁开眼,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穿着身藏蓝色的制服,肩上扛着杠,腰板挺得笔直,气势压人。
崔健,南城分局局长。
他跨进门槛的时候脸上全是怒气,身后跟着两个下属,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子。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杨兵。
脚步钉在了地上。
怒气从他脸上褪下去的速度,先是愣,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两只脚一前一后定在那儿。
然后是认出来,最后是明白过来,他的目光从杨兵脸上移到隔壁那间屋子的方向,整个人的气势像被人拔了塞子的气球,瘪了一截。
“杨……杨兵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