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
李长庚下了工之后，魂不守舍地又来到了刑堂外。
即便只是站在刑堂外，李长庚都能听到内部传来的阵阵惨叫和鞭打声，单是想想那画面，都觉得不寒而栗。
“李长庚！”
守门的刑堂弟子远远看着李长庚，高声喝道：“罗师兄有令，你若来刑堂，便自行去偏房等着领人！”
“多谢仙长。”
李长庚回过神来，俯身行了一礼，踏入刑堂。
哪怕是在大堂上，也汇聚满了丹房的杂役和丹修，里面的牢房都已经被占满了，除了守门的那两个弟子之外，其余刑堂弟子也都在忙于审讯和逼供。
在此之前，刑堂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阵仗。
李长庚全程低着头，无视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杂役和丹修的冷眼，快步走进偏房，老老实实等待着。
罗尝要李长庚领的人，多半是林玥。
她才刚来，且胆子很小，肯定不会做这些事，再加上这两个月丹房的人都老实得出奇，没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林玥也不至于被波及。
应该只需等待罗尝放人即可。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罗尝便亲自领着林玥来到了偏房，一见李长庚，他便大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过来的！”
李长庚老老实实低头行礼：“罗仙长。”
行礼过后，李长庚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了林玥身上，她低着脑袋，小脸苍白，眼眶通红，紧咬着嘴唇，双手也无处安放似的在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在她的手臂的衣衫上，还有几道淡淡的血痕，是被鞭打的痕迹。
李长庚一阵阵心痛，心底升起一丝火气，衣袖下的双拳更是因过度用力紧攥而发出阵阵咯吱声。
但这火气，很快便又被李长庚压了下去，在这里，他连发泄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他强行平复下心情，再度行礼，话音略有些颤抖：“多谢仙长！”
“行了。”
罗尝笑道：“你现在肯定巴不得宰了我吧，就不必这么假惺惺的了。”
“手下的人不懂事，动了私刑，我已经惩处过了，还赔了她三块灵石和一罐药膏做补偿，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李长庚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又道：“仙长，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带着她回去了。”
“暂时没什么事，等过几日发了通告，来这儿领赏钱便是。”
李长庚拉着林玥匆匆离去。
直到离开了刑堂，林玥这才停下脚步，被李长庚握着的手掌微微挣扎。
李长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道：“抱歉，我只是想带你快点离开刑堂，没想那么多，你千万别误会。”
林玥背着手，依旧低着头，紧咬着嘴唇，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李长庚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是伤口还在疼吗？咱们先回杂事房，我给你上药！”
林玥却十分惶恐地连着后退了几步，摆手道：“李爷，小的实在不值得李爷费心，还请李爷……饶了小的吧！”
李长庚顿时呆愣在原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脏。
“林玥，我……”
李长庚话到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林玥也没有继续听他说下去，只是低着头，独自跑回了杂事房。
李长庚呆呆看着林玥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李长庚这才恍惚回神。
他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从头到尾，李长庚都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但现在，丹房被毁了，林玥也因此而惧怕自己。
直至天色彻底转黑。
刑堂里的惨叫渐止，灯火熄灭。
刑堂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走出，准备回去休息。
“李长庚，你不回去休息，傻站在这儿做什么？”
罗尝打趣的声音传来。
李长庚木讷地回过头去，早已僵硬的手指微微收紧攥成拳头，剧烈地颤抖着，但紧接着却又无力的展开。
他俯身行礼：“仙长，小的只是……有些私事。”
“那丫头怕了你，疏远你，对吧？”
罗尝玩味地盯着李长庚。
这样的事，罗尝早已见怪不怪，昔日两小无猜的两个人，却因身份地位而日渐疏远，甚至形同陌路、拔刀相向。
“就为了一个凡人丫头？”
罗尝笑着摇头：“枉我还觉得你是个办大事的人，这么个凡人丫头就能让你变成这样，日后还谈什么浩瀚仙途。”
“仙凡有别，从你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很看好你，说不定你以后真有机会喊我师兄。”
“至于那丫头？你若真喜欢，待你脱离奴籍，将她收入你洞府便是，一个奴隶女人而已，想要得到太容易了。”
罗尝的语气很平静。
但这平静的话语，却比林玥刚才所言更加伤人。
李长庚觉得，就像是一口瘀血堵在李长庚的喉咙里一样，进退不得，让人窒息。
“以后用得上你的日子还多着呢，灵石、丹药，只要你能成事，这些都少不了，虽说你资质是差了点，但三十岁前达成炼气境五重也并非不可能。”
“从废宝房走出来的外门弟子，玄风山开宗立派以来第一人呐！”
罗尝自顾自哼着小曲，悠悠离去。
李长庚这才回过神来。
早已麻木的脸上，肌肉微微跳动着，神色稍微有所缓和。
入仙途者，必先斩断凡尘俗念，李长庚经常在画本里看到过类似话，直到现在真切地体验过一次，他才知晓其中苦痛。
只是，罗尝的话，李长庚显然并没有听进去，除了加深他心里的仇恨与怒火之外，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用。
李长庚失魂落魄回到杂事房。
寝室里，林玥正在收拾着床铺和行李。
听见开门声，林玥连忙转过身来，依旧低着头，语气之中带着深深的畏惧：“李爷，小的只是回来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说着。
她便抱着行囊和床铺，急匆匆往门外走。
李长庚却站在门口，没有挪动半分，也不打算给她让路。
“李爷……”
林玥怯生生抬起头，又后退几步。
李长庚声音嘶哑：“我不会强留你，不过，先听我解释完，你再走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