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月圆。
齐老鬼把铁锹插进土里,弯下腰,拖起最后一具尸体。
坑是现成的,白日里刚埋过人。
他把那尸体往里一掀,尸体闷闷砸在坑底。
“睡吧。”
在义庄干了大半辈子仵作,他也没什么忌讳,隔断时间就来把义庄里的无主之尸一齐掩埋了,为他们求个安息。
铁锹铲起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盖了七八锹,齐老鬼忽然停下。
他的左脚踝上,有五根惨白阴冷的手指头,正在慢慢收紧。
“救我。”
——
一年后,京城泽安堂。
齐昭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梦中她成了被捆绑放血的婴儿,诡异的图腾,滴落的鲜血,遍地灰白的植株,她想看清自己究竟在哪,却总被一层浓重的雾气挡住。
齐昭猛地睁开眼,坐在床板上急促地喘息。
终于平复下心跳,她捋起袖子,晨光从窗格透进房中,照得她的皮肤惨白,透着股衰败的青灰。
齐昭愣愣看着,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一年前被齐老鬼从乱葬岗拖回义庄救治,她醒来后前尘尽忘,不记得任何事情。
虽然看起来能吃能喝像个正常人,但脉搏微弱,体温也低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她夜夜会被噩梦缠身,梦见自己以各种方式惨死,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无比真实,几乎让她夜夜失眠。
正想着,齐老鬼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齐昭匆匆披上外衣,推开隔壁虚掩的门。
齐老鬼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是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这么早醒,又做噩梦了?”他缓过气来,声音沙哑的像破旧的风箱。
齐昭不答,转身去灶房端来温了许久的药,准备喂他喝下。
“不必忙。”齐老鬼摁住她的手,“昭丫头,我这身子不中用了,你不必再管我。”
齐昭抬眼看他,一年前把她从乱葬岗拖回来的那双手,此刻像枯枝一样搭在她腕上。
“师傅,你别多想。”齐昭的声音平而稳,“好好喝药,总会好起来的。”
看着齐老鬼睡下,齐昭出了门。
到了相熟的医馆,郎中正给人抓药,见她进来,只叹了口气,示意她稍等。
待病人走了,郎中把她叫到里间,开门见山:“老齐这肺痨,拖不得了。”
齐昭垂着眼,听他说下去。
“他这些年积劳成疾,身体早坏了,寻常的药只能吊着命,真要治,得用一味紫石英,三钱便是一两银子,一个疗程下来……”他顿了顿,“少说也得二十两。”
二十两。
齐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晓了,多谢孙伯。”
医馆外头,日头正盛,照得齐昭眼前发花。
她站了一会儿,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口,告示牌前围得水泄不通。
齐昭本不在意,路过时却听见人声嘈杂里飘来几个字眼。
“婴儿”、“失踪”、“赏银千两”。
她脚步一顿。
齐昭拨开人群挤进去,墙上贴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告示。
「京中近日接连发生多起婴儿失踪案,婴孩一夜之间凭空消失,现场不见血迹,不见痕迹,刑部广求线索及能人异士协助破案,有用者赏白银千两。」
齐昭盯着那张告示,想起她昨夜所做的噩梦。
她从未对人说起过,她能在梦中预见他人的死亡,如果恰好见到尸体,她甚至能够操控梦境,一步步重现死者亡前留下的所有痕迹。
此刻,她盯着告示上那“千两”二字,昂贵的药费在心头翻涌。
她要赌一把。
齐昭抬起手,揭下了那张榜。
人群哗然,纷纷看向这个面色青白的女子。
有官差拨开人群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昭把榜文攥在手里,抬起头。
“带我去见能主事的人。”她说。
——
官差把齐昭带到刑部,一路上不住地回头打量她。
一个姑娘家,面色青白得像久病之人,偏又脚步稳健,眼神清凌凌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着。”
他们将齐昭带到偏厅,撂下两个字,转身去了。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六品典制,他在主位落座,眉头微微皱起。
“揭榜的是你?”
“是,”齐昭行礼,“民女齐昭,义庄仵作齐老鬼的徒弟。”
“仵作?”刑部主事林安庆端起茶盏,“你可知道,这不是在验尸,是在寻人?刑部和大理寺查了好几日,毫无头绪,你一个……”
“我有线索。”齐昭打断他。
“什么线索?”林安庆抬起眼皮。
齐昭抬头,直视这位六品主事的眼睛。
“大人,这线索目前还需要查证,民女不敢贸然断言,只求大人给几日时间,容民女查清之后,再来复命。”
林安庆把茶盏搁下,不轻不重的一声。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民女不敢。”齐昭的声音仍是平和稳的,“只是这线索,若现在说出来,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民女担待不起。”
林安庆盯着她看了许久,走到她跟前。
“你要几日?”
“五日。”
“五日之后,若给不出交代呢?”
齐昭垂下眼。
“民女以性命担保,若五日之后不能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任凭处置。”
林安庆负手而立,沉默良久,从腰间取下一枚牙牌丢给齐昭。
“就当你临时行事的腰牌,凭此牌可调阅卷宗,也可在各处衙门要求配合,”他顿了顿,“只有五日。”
——
齐昭径直走向放卷宗的案牍库,管理卷宗的典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番。
“干什么的?”
齐昭取出令牌,放在案上:“来查阅失踪婴孩的卷宗。”
那人扫了一眼牙牌,不屑地瞥齐昭一眼:“你就是揭榜的那个丫头?”
他嗤笑:“刑部追查几夜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就凭你一个小仵作,在这胡闹?”
齐昭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人:“给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