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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归途评书乐

    暮春的风卷着杨花柳絮,掠过河南汝宁府的官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又平稳的轱辘声。离武当山返程已经过去了五日,离北平城只剩十日路程,浩荡的队伍走得不紧不慢,全然没有赶路的仓促。

    宽敞的楠木马车里,李智东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嘴里嗑着苏晚晴提前做好的五香瓜子,瓜子皮扔了小半铜盆,腿上摊着本自己随手画的斗地主牌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顺子压单张,炸弹管一切”“牌弱要拆对,牌硬要叫分”的口诀。他唾沫横飞地讲评书,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飘出去:“话说那刘正风金盆洗手,满门老小都被嵩山派逼到了绝路,刀都架在他妻儿脖子上了,可他宁死也不肯出卖兄弟曲洋,这才叫江湖义气!哪像那些名门正派,嘴上喊着除魔卫道,背地里干的全是龌龊事!”

    马车车窗上扒着个身影,正是一身劲装的双禾。她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车窗,一手攥着半袋炸薯片,薯片渣沾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另一只手牢牢按着腰间的峨眉刺,耳朵竖得尖尖的,连眼都不眨一下。听见刘正风家破人亡的桥段,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狠拍了一下马车壁,震得瓜子皮都跳了起来:“这嵩山派也太不是东西了!左冷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东哥,后来呢?令狐冲到底救没救下人?你别总卡在关键地方卖关子!”

    “急什么?”李智东“噗”地吐了个瓜子皮,贱兮兮地挑了挑眉,把牌谱往旁边一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接着听全本,晚上给我捏捏肩,我连令狐冲怎么学独孤九剑的底都给你透了。”

    “你!”双禾脸颊瞬间红透了,缩回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刚要怼回去,就听见马车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随行的四个武当弟子,本来规规矩矩地骑马跟在车旁,此刻全放慢了马速,伸长了脖子往马车里瞅,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眼里全是期待。有个年纪最小的武当弟子,忍不住勒马凑近车窗,怯生生地问:“祖师爷,那独孤九剑,真的能破尽天下武功吗?”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弟子也纷纷点头,连走在最前面的清玄道长,都忍不住放慢了马速,耳朵竖得老高,假装整理拂尘,实则等着李智东接话。

    这一路过来,这帮武当弟子从最开始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地喊“祖师爷”,到现在天天凑在马车边上催更,早就被李智东的《笑傲江湖》勾走了魂。前两日宿在驿站,几个弟子为了抢个离马车近的位置,差点当场比剑,连掌门清玄道长都忍不住天天找借口凑过来,就为了多听两段华山派的秘辛,上次还没忍住问了句曲洋和刘正风的《笑傲江湖曲》到底是什么调子,被几个师侄笑了好几天。

    此刻清玄道长听见弟子问话,假意回头瞪了一眼:“不得无礼,惊扰祖师爷!”嘴上骂着,马却又往马车边挪了两步,心里暗骂武当山那四位师祖没事找事。非说祖师爷身边缺个护持的人,硬把自己派了出来,结果现在倒好,老道我天天跟着听评书,道心都快被这江湖恩怨勾得不稳了。

    队伍里的锦衣卫、泰山旧部独眼龙一行人,更是早就成了李智东的忠实听众。独眼龙和刘虎骑在马上,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让身边识字的弟兄帮着记,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哥讲的这江湖道理,太对了,咱们当初在泰山,就是不懂这个,才差点走了歪路。”就连原本板着脸、一丝不苟护卫的锦衣卫,此刻也忍不住放慢了巡逻的脚步,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智东被众人催得没办法,又顺嘴讲了段令狐冲救仪琳的桥段,直讲得众人连连惊呼,连赶路的枯燥都被冲得一干二净,日子过得逍遥又热闹。讲累了,他就拉着双禾在马车上玩了两把斗地主,双禾手气差输了两把,气鼓鼓地把整袋薯片全抢了过去,李智东笑着哄了两句,透了半段后续剧情,小姑娘瞬间就消了气,又扒着车窗催他接着讲。

    可这份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在队伍踏入汝宁府地界的镇子入口时,戛然而止。

    本该人来人往、商贩云集的官道镇子,此刻入口处空空荡荡,连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没有,更别说赶集的百姓了。路边的茶摊被掀得底朝天,木桌木椅碎了一地,茶碗的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洒在地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混着泥土泡成了泥汤,碎瓷片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点子,明显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风刮过茶摊破破烂烂的帆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整条官道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卷着杨花,落在满地狼藉之上。

    “爵爷,不对劲。”御前侍卫张武瞬间勒住马缰,手“唰”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对着马车沉声拱了拱手,“属下带两个人前去探查一番,爵爷在此稍候。”

    “小心点,注意周围埋伏。”李智东脸上的嬉笑瞬间收了几分,掀开车帘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镇子入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张武就策马回来了,马跑得飞快,马蹄踏起一阵尘土,脸上的凝重比出发时更重了几分:“爵爷,镇子中心的空场上,有两拨人拿着兵器对峙,地上躺了五六个受伤的,巷子口还藏着两具刚断气的尸体,都是复文会弟兄的打扮,心口一刀毙命,是锦衣卫绣春刀的手法,明显是有人栽赃嫁祸,看样子两边马上就要再打起来了!”

    这话一出,双禾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峨眉刺,身形一闪就从车窗翻进了马车里,把李智东往车厢深处推了推,自己牢牢挡在车门口,峨眉刺“唰”地一声出鞘半截,寒光瞬间闪过。她原本娇憨的神色荡然无存,眼神冷得像冰,寸步不离地守在李智东身边,警惕地扫向镇子方向,冷声道:“东哥,你别下车,我先去清场。这帮人要是敢动你,我先废了他们。”

    “别慌。”李智东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住炸毛的双禾,眯眼看向镇子深处,“能在这地界打起来的,十有八九是建文旧部的人,自己人跟自己人窝里斗。水芹菜,跟我去看看。”

    一直坐在后面马背上的水芹菜立刻策马过来,他本就是方孝孺的直系门生,建文旧臣的核心骨干,遇上这事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手里的环首刀已经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东哥,我护着你,要是真有危险,我先挡着。河南分舵最近一直跟岷王旧部有摩擦,总舵让我追查,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清玄道长也带着四名武当弟子瞬间围在了马车周围,手里的拂尘一甩,沉声道:“祖师爷放心,有老道在,谁也伤不了你分毫。”话音落,四名武当弟子瞬间勒马站定方位,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气息沉稳,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护卫圈。

    随行的锦衣卫也瞬间列成了护卫阵,独眼龙和刘虎带着泰山弟兄,催马围在马车两侧,个个握紧了手里的砍刀,眼神警惕地扫向镇子入口,随时准备动手。一行人放缓了速度,缓缓走进了镇子,刚到中心空地,就被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震住了。

    镇子中心本是赶集的大空场,此刻摆摊的架子全被掀翻在地,烂菜叶子、碎木头、破布片满地都是。空场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个个手里拿着刀枪剑戟,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刀伤,血浸透了粗布衣裳,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哼哼唧唧的伤员,有的腿上中了刀,有的胳膊被砍得深可见骨,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下去,汇成了细细的血线,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左边一拨人穿着粗布短打,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着横贯刀疤的中年汉子,正是复文会河南分舵的舵主周平。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指着对面,嗓子都喊得劈了哑了,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赵老三!你这个叛徒!竟然勾结锦衣卫,出卖自己的兄弟!我们岷王藩府的十几个弟兄,就是被你卖出去的!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对面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里的鬼头刀还滴着血,“哐当”一声剁在地上,硬生生把青石板砍出了一道细纹。他闻言气得眼睛都红了,破口大骂,声音跟打雷似的:“放你娘的狗屁!周平,你才是朝廷的鹰犬!要不是你给锦衣卫递消息,我们藏在山里的弟兄,怎么会被纪纲的人一锅端?今天我非替死去的兄弟,劈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你胡说!”

    “你才胡说!”

    两边骂声震天,手里的兵器越握越紧,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碎木头上发出咔嚓的脆响,眼看就要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周围的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沿街的门窗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敢留,生怕被这场械斗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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