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茶几旁,一道纤细鲜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利落地从纸箱里往外掏书。
一身亮眼的红色薄棉袄,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
脊背挺直,动作轻快灵动。
她一边整理书籍,一边小声哼着轻快的日文小调。
曲调明媚雀跃,周身萦绕着旁若无人的松弛与自在。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灵动、熟悉的日文曲调,瞬间撞进周卿云的眼底心头。
行李箱的拉杆险些从掌心滑脱,他瞳孔微缩。
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念头,不可能,紧接着便是彻底的无奈……完蛋了。
不细看,他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陈安娜。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蹲在地上的身影骤然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安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澄澈的瞳孔里像是瞬间点亮了一盏暖灯,流光溢彩,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
她猛地从地上弹身站起,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卿云面前。
身姿挺拔,双手轻轻叉腰,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
带着几分傲娇、几分委屈、几分势在必得。
“周卿云,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积攒许久的委屈,像是等候多时的人终于等到归人。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周卿云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的陈念薇。
陈念薇静静站在走廊门口,身姿清冷。
脸上挂着一层复杂至极的神色,满满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膀微微一耸,无声传递着“别问我,我也没办法”的讯息。
这一刻,周卿云终于彻底懂了她一路上的欲言又止、心事重重。
北京的邀约是大事,可眼前突如其来的重逢,才是最让人手足无措的风波。
“你怎么……”
周卿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话未说完,便被陈安娜理直气壮地打断。
“你太久不去日本看我,我想你了,只能自己来找你。”
她说得坦荡又直白,毫无扭捏羞涩,仿佛这是世间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不等周卿云回应,她又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我在这栋楼下买了房。以后放假,我就在这里住。”
“咱们是邻居,你跑不掉了。”
一句话,直接将局面钉死。
从隔海相隔的遥遥相望,到楼下楼上的朝夕相伴。
陈安娜这一次,来得决绝又彻底,堵死了所有疏离的余地。
周卿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里一片纷乱。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沙发上的母亲。
周母端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温热的热水袋。
身上还是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袄,袖口早已磨出细细的毛边。
黑发间悄悄冒出不少银丝,比往日又苍老些许。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想笑,却笑不出来。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眼底藏着欣慰、藏着无奈,还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慌乱。
最后只能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家儿子。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焦灼。
趁着陈安娜在客厅收拾书本、打理物件的空档。
周母悄悄拉着周卿云走进卧室,压低了声音。
“卿云,妈说实话。咱们家以前冷清,人丁单薄。”
“我是真心盼着家里热闹些,逢年过节有人陪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可现在……这人是不是来得太多、太热闹了点?”
直白、朴实、接地气,是老一辈人最真切的心思。
周卿云一时语塞,只能默然站着。
周母抬眼定定看着他,目光直白又恳切,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打算让哪一个,做咱们周家的媳妇?”
这个问题,温柔又锋利,轻飘飘一句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卿云哪里敢随意接话,只能故作镇定地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他随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水杯,猛喝一口。
凉水入喉,清冽冰凉,冻得他眉头骤然紧锁。
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像是重重落在心上的一记警钟。
周母看着他刻意回避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裹着半生的操心、无奈与牵挂,轻轻散开在安静的卧室里。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客厅里,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女人相对而坐,安静得微妙。
陈安娜鲜活热烈,眉眼间满是少女的灵动坦荡,偶尔小声说着话,语气轻快明媚。
陈念薇清冷沉静,始终低声回应,温柔得体、分寸有度。
一个热烈直白,一个内敛克制。
两人凑在一起,像初识的姐妹,客气疏离里藏着淡淡的试探。
齐又晴今日在校考试,并未前来,尚且不知陈安娜已然定居上海、安家楼下的消息。
周卿云走到阳台,推开半扇窗户。
古北新区的冬日天空灰蒙蒙一片,空气清冷干燥。
他忽然觉得脑子纷乱如麻,万千情绪、无数琐事,尽数搅在了一起。
白石村的残局刚彻底抚平,产业回暖、人心安稳。
可情爱里的纠葛、人情里的取舍,却在这一刻尽数涌来,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纷乱心绪翻涌,他索性转身开口。
“先吃饭吧,我饿了。”
再繁杂的心事,终究要先填饱肚子再说。
晚饭是陈安娜和周母一同忙活的,烟火气十足。
小姑娘的厨艺远比从前精进许多,中西菜式样样拿手。
罗宋汤炖得醇厚浓郁、酸甜适口,炸猪排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道酸菜粉条,酸辣入味、地道正宗。
比常年生活在陕北的人做得还要地道。
饭桌上热气氤氲,菜肴丰盛,氛围热闹,心底却各有思绪。
周母夹了一筷子菜,看着灵动能干的陈安娜,由衷夸赞一句。
“安娜这丫头,手真巧,比又晴还能干。”
话音刚落,她自己率先愣了一下,神色微微凝滞。
那句无心的夸赞,轻飘飘落在饭桌上。
柔软无声,却尴尬得让人无从捡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