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期末考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声落下,紧绷许久的校园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周卿云没有片刻耽搁,当即敲定行程,带着齐又晴动身返回西安。
离沪那日清晨,寒风凛冽,梧桐枯叶被冷风卷着漫天飞舞。
上海的冬日灰蒙蒙一片,萧瑟又清冷。
庐山村单元楼下的梧桐树下,一道亮眼的身影静静伫立。
陈安娜身着一袭正红呢子大衣,乌黑长发披肩,双手揣在衣兜。
孤零零站在寒风之中。
暗沉萧瑟的冬日街景里,那一抹热烈的红,像灰暗画布上的一笔朱砂。
夺目又孤绝。
她抬眼望着不远处的周卿云,澄澈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不舍。
直白又热烈的目光里,藏着最纯粹的挽留。
她素来心软热烈,性子直白坦荡。
只要周卿云一句软话、一个驻足、一点迁就。
她所有的委屈、别扭、执念,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她见过他的杀伐果断,见过他的运筹帷幄,也贪恋过他的温柔缱绻。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他片刻的偏爱。
周卿云立在车门边,指尖攥着行李箱拉杆,静静看了她两秒。
他清晰看见她眼底滚烫的期待,像一盏摇曳的烛火。
热烈又脆弱,只要他往前一步,便能触碰到暖意。
可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无数个深夜中齐又晴的沉默隐忍。
是她眼底藏不住的不安,是她从不言说的委屈。
他终究是松开了拉杆,压下心底所有的恻隐。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东京机场,陈安娜转身登机、不曾回头的背影。
彼时他只当是她骄傲倔强。
如今才彻底懂透,不回头,不是不舍,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今日,轮到他来做这个决绝的人。
周卿云没有开口,没有解释,没有驻足,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没有温度,没有迁就,没有留恋。
像在告别一段必须放下的过往,利落又狠心。
他弯腰将行李箱放进车后座,坐进驾驶座,点火、挂挡、起步,动作干脆利落。
后视镜里,那抹鲜红的身影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随着车辆渐行渐远,一点点缩小、模糊。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她终究没忍住,轻轻跺了一下脚。
带着少女最直白的委屈与不甘,而后便僵在原地,再也不动。
车子拐弯,彻底隔绝了上海的牵绊。
副驾驶上的齐又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稳稳系好安全带,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颊。
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眸,静静望着前方空旷的前路。
她不问、不猜、不纠结。
不问陈安娜为何等候,不问他为何决绝。
她只是安静陪伴,默默接纳他所有的选择。
车子驶出上海城区,直奔浦东机场。
窗外的景致层层更迭。
满眼都是冬日的荒芜与沉静。
周卿云腾出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蜷缩,带着心底未散的怯懦与不安。
他没有说话,只是稳稳握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她的寒凉。
良久,她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轻轻反握住他的掌心。
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坚定。
那握姿,和初见时她攥着课本、紧张又真诚的模样一模一样。
时隔数年,世事变迁,她骨子里的温柔纯粹,从未变过。
飞机稳稳降落在西安机场,熟悉的干燥冷风扑面而来。
带着这座老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阔别许久,齐又晴终于踏回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齐家的老居民楼依旧如故,墙皮剥落的墙面、墙角腌菜的陶坛。
楼道里斑驳的墙痕,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烟火痕迹。
推开门,饭菜的浓香扑面而来,温暖的烟火气瞬间包裹了周身所有的寒凉。
齐父齐母看见二人归来,眼底瞬间漾满热忱笑意。
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嘴里不停念叨着路途辛苦。
齐母顾不上寒暄,抬手轻轻贴在女儿脸颊上,语气满是心疼。
“又瘦了,在上海读书肯定没好好吃饭。”
齐又晴笑着撒娇反驳。
“真没瘦,学校伙食很好的。”
“我养的闺女,我还摸不准?”
齐母笑着嗔怪,母女二人絮絮叨叨拌着嘴。
细碎温馨的家常话,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齐父站在门口,抬手重重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
这一掌力道比往年重了许多,带着长辈的认可、接纳与踏实。
无需多言,尽在其中。
“一路奔波,快进屋坐,暖暖身子。”
转身进屋,热水热茶即刻端上桌面,朴素的家常款待,却是最真心的热忱。
闲谈之间,周卿云轻声道出实情。
“叔、姨,我妈和小妹已经定居上海了。”
“今年春节我没法在西安过年。”
“最多待到农历二十五六,我就得赶回去。”
话语温和,却态度笃定。
齐父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却全然理解。
“正事要紧,年轻人以事业为重,家里不用挂念。”
齐母张了张嘴,满心不舍,最终还是尽数咽下。
只是默默将茶几上的花生糖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心底的接纳与疼爱。
周卿云在齐家落脚的这几日,几乎片刻不得清闲。
今时今日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需要远赴他乡打拼的少年。
手握白石酒业实业根基,执掌浦东卿云广场商业版图。
两本著作风靡全球、斩获国际大奖,名声横跨文坛与商界。
就连京城顶层圈层,都听过他的名字、认可他的分量。
他回西安暂住的消息,很快在亲戚邻里、旧友熟人圈子里传开。
一波又一波的人登门拜访,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放在几年前,乡里乡亲见了他,都是随意打趣、勾肩搭背。
闲谈家常、调侃婚事,自在又亲昵。
可如今,所有人的态度都悄然变了。
敬畏、拘谨、客气、小心翼翼,成了众人对待他的常态。
不少齐家的亲戚私下跟齐父感慨。
“老齐,你家这女婿,现在的名气可了不得了。”
“如今他虽然看起来依旧温和谦逊,可我总觉得,他早已站在了我们触及不到的高处。”
“和他说两句话,我的腿肚子都忍不住的打颤。”
人情冷暖,地位悬殊,从来都藏在这些细微的姿态里。
面对众人的恭敬追捧,周卿云始终谦和有度、从容淡然。
不摆架子、不恃功自傲、不刻意疏离。
来人递烟他便接,来人倒茶他便饮,闲谈家常、回应问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棘手逾矩的请求,他委婉推脱。
力所能及的问询,他耐心解答。
外人敬他的身份、畏他的成就、慕他的名声。
唯独齐家二老,始终待他如寻常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