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的齐家大伯闻言重重一拍桌面,端起酒杯朗声笑道。
“好!这话我们所有人都记着!”
“老齐,你家女婿,靠谱、有担当,值得托付!”
齐父默然点头,端起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辛辣滚烫,熨帖了心底所有的顾虑与忐忑。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一声闷响,敲定了两家的心安。
也敲定了这段感情的日久天长。
宴席再度回暖,欢声笑语满堂。
亲友们轮番上前敬酒,夸赞二人情深意重、不负初心。
齐又晴眼底的泪水未干,嘴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穿过眼底的湿润,真切又明媚。
是压抑许久后,终于安稳的释怀。
周卿云浅饮数杯,微微醺然。
望着满堂热闹、阖家欢喜,望着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底豁然通透。
他重生一世做过无数精明算计、大胆冒险的抉择。
赢过名利、赢过事业、赢过格局。
可今日这场当众许诺,是他唯一不掺半点算计、不求半分利益的决定。
只为不负真心,不负温柔,不负那个默默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的姑娘。
世间无密不透风的墙。
周卿云在宴席之上的郑重许诺,很快便顺着人情脉络,四散传开。
短短数日,消息跨越千里,从西安传遍上海,再一路直达京城。
消息传到陈平安耳中时,他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未曾多言。
可这则消息落入京城陈家耳中时,彻底点燃了陈家积攒许久的怒火与不满。
在陈父陈母眼中,周卿云这场当众订婚许诺,无异于公然辜负陈念薇、背弃陈家扶持。
数年以来,自己的宝贝女儿用着陈家的资源和人脉,为周卿云铺路搭桥、保驾护航。
助他立足文化圈子和商业圈子、一步步跻身上流社会,为其扫清前路阻碍,耗费无数心力资源。
陈家上下隐忍退让,只盼他与念薇水到渠成、相伴相守。
可如今,他当众许诺旁人婚约。
这等于直接斩断与陈念薇的所有可能。
同时也辜负了陈念薇数年默默等候,辜负了陈家所有的扶持与期许。
长久以来,陈念薇一直隐忍克制,反复叮嘱家人。
不许插手、不许干预、不许逼迫。
宁愿自己默默承受所有委屈,也不愿用家族势力捆绑人心。
可这一次,陈家父母再也无法退让。
陈母眼底满是寒凉与心疼。
“咱们念薇安安静静等了他两年,他也给了念薇一个五年之约。”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给别人的盛大承诺。”
“这份委屈,我们可以忍,但念薇不该受。”
“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父沉默良久,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冽。
他静坐书房,面前摊开的报纸上,赫然印着周卿云斩获国际图书大奖的头版新闻。
少年意气、风光无限。
他静静凝望许久,缓缓合上报纸,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语气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只淡淡吩咐一句。
“老苏,帮我约一下周卿云。”
“就说,我请他春节进京,来家里坐坐。”
简简单单一句邀约,暗藏风起云涌。
挂掉电话,陈父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中的老槐树叶落殆尽,枯枝之上仅剩几片残叶。
在凛冽寒风中瑟瑟摇曳,倔强不肯坠落。
他静静伫立良久,缓缓闭眼。
从前他不愿逼人之难,不愿借力施压,不愿强人所难。
可人心温柔换不来真心,步步退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既然温柔成全无用,那这一次。
他便要为自家女儿,堂堂正正争一次、讨一次公道。
……
上海虹桥机场。
低矮斑驳的老式航站楼静静立在冬日风里。
民航螺旋桨客机稳稳落地,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最后消散在湿冷的风里。
机场出口围着一圈低矮的铁栅栏。
栅栏外挤满了接机的人。
熙熙攘攘,人声嘈杂。
人潮喧嚣里,一抹刺眼的红,格外醒目。
陈安娜立在栅栏最靠前的位置,一身挺括鲜亮的红呢大衣。
在整片灰蒙蒙的建筑、人群与冬日天色里,像一抹突兀的朱砂。
热烈又孤独。
换作从前,只要听闻周卿云返程归沪,她定会早早赶来等候。
不等他走出航站楼,眼底的光亮就会率先亮起。
满心欢喜地迎上去,手脚麻利地接过他的行李。
一路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那件红大衣会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只鲜活跳动的精灵。
热烈又坦荡,藏不住半点心动与欢喜。
可今日,却截然不同。
她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膀微微蜷缩,抵着刺骨的寒风。
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翻飞,贴在微凉的脸颊上。
她却懒得抬手去拢。
眼底没有奔赴的热切,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栏,她静静望着缓步走出出口的男人。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呢大衣,手提精致轻便的皮质登机箱。
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周身是久居上位、久经风浪沉淀出的从容气度。
一路走来,路过的行人下意识侧目观望。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身份不凡、风光无限的年轻人。
唯独陈安娜,眼里看得到他所有的光鲜,却再也看不见属于自己的位置。
两人四目相对,隔着一道不起眼的铁栏,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隔了一整个无法回头的过往。
“回来了。”
陈安娜率先开口,语调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听不出思念,听不出委屈,更听不出半分爱意。
只剩一种彻底归于平淡的疏离。
周卿云心头骤然一沉,脚步微顿,快步上前走到栅栏边。
他太熟悉陈安娜了,她向来热烈直白、爱憎分明。
欢喜会明目张胆表露,委屈会大大方方倾诉。
这般极致的平静,从来都不是好事。
“安娜,外面风大,等很久了?”
他习惯性抬手,想去帮她整理那被寒风吹乱的青丝。
可这一次,陈安娜却轻轻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从未出现过的距离感。
“我就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
她的声音温温的,没有戾气,没有冰冷。
却像刚从深冬冰箱里取出的冰水,彻底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