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薇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甚至都没有骂周卿云一句。
可恰恰是这份冷静的事实,比任何争吵、任何刁难、任何威胁都更让人窒息。
周卿云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预想过她的质问、委屈、冷战、决裂。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般体面又残忍的收场。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只是轻轻收回了所有偏爱与庇护。
不动声色,却釜底抽薪,果断的掐断了他最稳固的后路。
他缓缓起身,站在办公桌前,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克制、彻底抽离私情的女人。
曾经,眼前的这位女人。
为他周旋过无数人情世故,温柔又有力。
如今,她却只谈工作、只论利弊,再无半分温情。
周卿云走到门口,指尖搭在门把上,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始终垂眸伏案,笔尖沙沙作响,专注批阅文件,身姿挺拔疏离。
仿佛过往数年的陪伴、成全与偏爱,从未发生过。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沉默。
他轻轻推门,缓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办公室仅存的暖意,凉得透彻心扉。
往日无论多大风浪,他心底总有底气,总有退路,总有兜底之人。
如今,那层最安稳的底气,彻底碎了。
一路走来,两侧工位的员工皆低头忙碌,无人言语。
可一道道细碎隐晦的余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探究、观望、揣测。
无声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容走过长廊,面上依旧沉稳淡然,不见失态。
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那片长久安稳的天地,已然彻底寒凉。
回到顶层独立办公室,反手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与喧嚣。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一份份没有处理的文件和传真。
还有一纸从京城传真过来的简短字条。
字条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来京,有事面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温情。
一切都直白的令人无法接受。
周卿云缓缓落座,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枚月亮银链,轻轻放在深色实木桌面上。
小小的吊坠静静躺着,泛着细碎微凉的光泽。
像一滴凝固的、无人看见的眼泪,藏着一段彻底落幕的温柔过往。
他静静凝望良久。
他赢了事业,赢了名望,赢了财富,赢了世人眼中所有的风光。
却在人心取舍里,一步步弄丢了曾经最珍贵、最无条件的偏爱与成全。
人生最遗憾的从不是一无所有。
而是拥有过所有偏爱,却被自己的选择,亲手一一推开。
片刻后,他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齐又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那头传来少女温柔软糯的嗓音。
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干净又治愈。
“卿云?你到上海了?”
“嗯,到了。”
周卿云声音低沉平缓。
“吃饭了吗?外面天冷,别饿着自己。”
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像冬日里一碗温热的白粥,简简单单。
他心底翻涌的所有悲凉,终于寻到了一丝落脚的暖意。
他忽然彻底明白,自己为何一路谨慎、一路权衡,依旧要坚定给出那场订婚承诺。
陈安娜热烈坦荡,陈念薇清醒通透,各有风华、各有依仗。
唯独齐又晴,普通纯粹、温柔隐忍,无依无靠、无人撑腰。
唯独一腔真心全系于他一身。
他欠她一份安稳,欠她一份名分,欠她一份明目张胆的偏爱。
可也正因这份偏爱,他亲手掀起了满城风波。
迎来了重生以来,最难熬、最无措、最被动的逆风新年。
“还没吃。”
周卿云轻声回应。
“那你快去楼下吃点热的,照顾好自己。”
齐又晴柔声叮嘱,温顺又妥帖。
“好。”
周卿云顿了顿,眼底沉淀出几分笃定的温柔。
“又晴,你在家好好的,等开学了,我去接你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随即传来轻轻的应声。
“嗯。”
一声轻嗯,温柔绵长,是周卿云此刻最安稳的归宿。
挂掉电话,周卿云抬手,将那枚月亮吊坠轻轻放进抽屉最深处。
沉闷的抽屉关合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
像是彻底封存了一段温柔过往,也锁死了所有退路与周旋。
窗外,上海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沿街路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晕铺满长街,万家灯火次第璀璨,人间烟火温热繁盛。
可周卿云的心底,一片微凉。
前路风雨将至,人情冷暖已凉。
这个新年,自己注定步步荆棘、层层风浪。
从前他步步顺势,事事顺遂。
从今往后,他要逆风而行。
只是这一份代价真的太大了。
大到陈安娜的红大衣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陈念薇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
好在,庐山村的小院里,还有一盏灯亮着。
他弄丢了两份偏爱,却还剩一份最笨拙、最沉默、最不起眼的真心,在寒夜里等着他。
上海的风雨暗流,同样也顺着细密的人际脉络。
越过千里秦岭淮河,悄无声息灌进了京城底蕴深厚的陈家老宅。
北方深冬的寒,和上海的湿冷截然不同。
是干冽刺骨的风,卷着漫天寒意,把庭院里的老槐树吹得叶落殆尽。
陈家书房暖炉温热,烟气袅袅,隔绝了院外的凛冽。
红木书桌厚重沉敛,岁月沉淀的纹理清晰可见。
陈父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捏着老式听筒。
静静听着电话那头下属传回的上海近况,每听一句,眼底的神色便沉下一分。
听筒里的话音落下,他缓缓放下电话。
“上海那边念薇身上发生的事情相信你们也都知道了一些。”
陈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冷酷到近乎残忍。
书房内坐着的几位陈家长辈,脸色齐齐沉落。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有人从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透着压抑的愠怒。
有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还有人垂首静坐,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沉默的姿态里,尽是蓄势待发的算计。
外头人只看见周卿云的风光。
白手起家,短短数年缔造白石酒业、卿云广场两大实业版图。
写书封神,海内外销量炸裂,是整个年轻一辈里最拔尖、最耀眼的存在。
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上报纸头版跟吃饭喝水一样家常。
可只有陈家自己清楚,这份风光的背后,藏着多少他们家族为其的铺路与成全。
当初陈家决意扶持周卿云,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善意。
一来是真心看中他超乎常人的眼界与魄力,是块值得投资的绝世良才。
二来,也是最核心的私心……家族早已默许他与陈念薇的情愫。
打算借着这份羁绊,将这匹势头迅猛的黑马,牢牢捆绑在陈家的宗族版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