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老宅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井下那一战之后,村里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喉咙,连鸡鸣狗叫都少了不少。
堂屋里。
许承山坐在木椅上,面前放着那枚从井底捞出来的玉玦。
玉玦不大,通体温润,边缘却裂了一道旧痕。
此刻它安安静静躺在桌上,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物。
可屋里三个人,没有一个真把它当成普通东西。
许渐霜盯着它看了半天,才低声开口:
“爷爷,您说在老册子里见过它。”
“那册子现在还在吗?”
许承山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
“不在了。”
“你太爷爷那辈人走后,很多东西都收起来了。”
“有的烧了,有的埋了,有的……连我也不知道放去了哪。”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但有件事,我现在大概能确定。”
“许家祖上搬来,不是为了住。”
“是为了守着这东西,守着这口井。”
陈默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昨晚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黑塘、老井、玉玦、老宅。
这几样东西,看着散,实际上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而许家,就是站在线中间的人。
“爷爷。”
许渐霜抿了抿唇。
“那您以前为什么一直不说?”
许承山苦笑了一声。
“不敢说,也说不明白。”
“老辈人留下的话,本来就断断续续。”
“加上这些年村里虽然偶尔有些怪事,可终究没真闹大。”
“我就想着,能糊涂一天是一天。”
“谁知道,还是压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伸手,将那枚玉玦拿了起来。
刚一入手,还是那股温润清凉的感觉。
可下一瞬,他却隐隐察觉到——
玉玦深处,像是有一缕极淡的波动,正在往某个方向轻轻牵扯。
不是井口。
也不是黑塘。
而是老宅更深处。
陈默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堂屋后面。
“这宅子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平时不让动的?”
许承山闻言,眼神微微一变。
“你怎么会这么问?”
“它在动。”
陈默晃了晃手里的玉玦。
“不是往井那边。”
“是往屋里。”
许渐霜一愣,下意识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老宅里也有东西?”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陈默语气平静。
“井里的东西既然能和这枚玉玦扯上关系,那许家老宅就不可能只是碰巧盖在这儿。”
“如果许家祖上真是守井人,那这宅子本身,多半也是布置的一部分。”
许承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慢慢站起身。
“跟我来。”
三人穿过堂屋,往后走去。
后院不大。
角落里堆着些旧木料和农具,最里面则是一间一直锁着的小屋。
门板发黑,锁也生了锈,像很多年没人真正进去过了。
许渐霜有些意外。
“这地方我小时候都没进过。”
“因为不让进。”
许承山低声道。
“你太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这屋里有老东西,平时谁都别碰。”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旧木头混着灰尘的气味便迎面扑了出来。
屋里很暗。
只堆着几个老箱子,一张旧供桌,还有一只早就蒙了灰的铜盆。
看起来,似乎并没什么特别。
可陈默刚一迈进去,手里的玉玦便微微一热。
方向很明确。
就在那只铜盆后面。
“那里。”
他抬手指了指。
许承山和许渐霜同时看了过去。
铜盆不大,平时像是用来洗东西的,摆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可等陈默走近,把它挪开之后,后面的墙面竟赫然露出了一道极浅的暗缝。
许渐霜呼吸都跟着轻了一下。
“墙后是空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抬手在那暗缝周围摸了摸。
很快,便在墙边下沿摸到一块比周围略微凸起的木楔。
他手指一压。
咔。
整块墙板竟轻轻往里陷了一寸。
随后,缓缓弹开。
墙后,竟真藏着一个暗格。
不深。
也不大。
可里面却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早已发黄的旧纸。
一块黑木牌。
还有——
半枚残缺玉佩。
许渐霜眼睛一下就睁大了。
因为那半枚玉佩的材质和纹路,和陈默手里这枚玉玦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玦。
一个是佩。
而且后者残得更厉害,表面还多了不少细细密密的裂纹。
许承山看见这东西时,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原来……真还在。”
陈默没有先碰那块玉佩,而是拿起了那卷旧纸。
纸已经很脆了,稍微一碰就有些掉渣。
他只能放轻动作,一点点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旧。
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可仍然能勉强看清一部分。
开头两行,写得尤其重。
——许氏迁居,不为避乱,只为封井。
——井下有门,门后有蜮。
看到这两句,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顿。
许渐霜下意识看向陈默。
而陈默眼底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蜮。
不是巧合。
不是他误判。
井下那东西,真和前世那头妖物一脉同源。
只是现在还没真正成势而已。
纸卷继续往下展开。
后面的内容,断断续续,很多地方已经缺损。
大意却还能拼出来。
许家祖上曾奉命迁来此地,封井守脉。
井下之物不能开。
镇物不能失。
若一玦一佩尽离其位,井下之门便会松动。
看到这里,许承山脸色已经变了。
“所以这宅子里,竟也压着一件?”
“不是压。”
陈默低声道。
“更像是……备用的镇物。”
“或者说,是另一半。”
他放下纸卷,又拿起那块黑木牌看了一眼。
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古拙小字。
封井。
背后则是几道几乎看不清的符痕。
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出一股久远的压抑。
许渐霜站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所以我们昨晚从井里拿出来的,不只是宝贝。”
“也是原本镇着井下东西的一部分。”
“对。”
陈默点头。
“而且看样子,这种镇物原本不止一件。”
“井里一枚,宅里一枚。”
“后山那边,未必没有第三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那卷旧纸上。
这村子里的线,比他原本预想的还深。
深得甚至已经不只是怪物和机缘的问题。
而是井下那道“门”后面,到底还压着什么。
许渐霜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先前还在想,庇护点是不是能先从老家起步。
可现在看来——
如果井下真有门,门后还有蜮,那这地方就绝不是暂时安全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陈默。
“那我们后面怎么办?”
陈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两条线,一起走。”
“村里这条线不能丢,井下的门也必须继续查。”
“但庇护点和物资准备,同样不能停。”
“老家这边,可以先当第一处落脚点来布置。”
“不过前提是,先把村里能炸的雷摸出来。”
许渐霜点了点头,眼神也一点点认真起来。
“那我接着整理。”
“村里的旧事、人、房子、物资,我都先分出来。”
“能用的归一边,危险的归一边。”
“你继续查井和后山。”
陈默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赞许。
这才是他要的节奏。
前面的人,自己去杀。
后面的盘子,得有人替他搭起来。
而许渐霜,显然越来越像那个合适的人了。
就在这时。
他掌心里那枚从井底捞出来的玉玦,忽然又轻轻热了一下。
这一次,牵引的方向,不再是暗格。
而是——
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