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踩着细高跟走进会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打在玻璃门上,反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是傅斯年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十七分,距离酒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三分钟。
半小时前她还在家里蹦跳着换衣服,傅斯年坐在餐桌边喝咖啡,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搭在杯沿,看她一眼:“别迟到。”
“知道啦!”她应完就跑上了楼。
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暖得像块刚出炉的芝麻糖,甜得发酥。可一踏进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那种安心感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点点飘远了。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连地毯上的暗纹都清晰可见。她深吸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迎面就有个穿黑西装的服务生递来一杯香槟。她接过,没喝,只是捏在手里当道具。
她素来不擅长这类场合,并非不善言辞,只是总担心说错话。忆起在哈佛读书时,教授提问,她明明知晓答案,手却迟迟不敢举起。好在导师看不下去,点名让她发言,一次、两次、三次后,大家才惊觉,这个看似文静的中国女生,讲起艺术史竟头头是道。
她抿了抿唇,抬脚往角落的艺术展区走。那边挂了几幅当代水墨画,题款写着“墨韵·城市剪影”,落款人她不认识,但笔法还算利落。她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一阵轻笑。
“哟,这不是傅太太吗?”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又不至于惊动旁人。苏清颜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端着酒杯朝她走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酒红色露肩礼服,头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她认得这张脸,虽未见过真人,却在公司年会合影中见过——对方是某集团市场部副总监,姓林,名字她已记不清,只知去年年底集团内部竞聘总裁办主任时,傅斯年拍板否了她的提名。
“您好。”苏清颜笑了笑,语气平稳,“您是林总监吧?久仰。”
林总监挑了下眉,似乎没想到她能认出来。“哎哟,你还知道我啊?”她走近一步,香水味跟着飘过来,是那种冷调的雪松香,“我还以为,傅总回家从来不提工作的事呢。”
“他确实很少说。”苏清颜轻轻晃了下手里的杯子,“不过你们年会合影挂在公司走廊,我路过看过几次。”
“哦~”林总监拖长音,“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是差一点就能坐进他办公室隔壁的人吧?”
苏清颜没接话。她不想卷入这种话题。尤其是现在,她刚和傅斯年解开误会,心里那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她宁愿装傻,也不想节外生枝。
可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说真的,你运气真好。”林总监忽然压低声音,“嫁了个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老公。我要是他老婆,天天睡到自然醒,连牙都不用刷。”
苏清颜嘴角微微一僵,这看似夸赞的话语,实则句句如针,直刺人心。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她淡淡回,“至少每天要提醒他开会别迟到。”
林总监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挺会说。”她顿了顿,眼神扫过苏清颜手里的杯子,“你这杯酒一直没喝,是不是嫌我们这儿招待不周?”
“没有,我在等朋友介绍一位策展人。”苏清颜顺势转移话题,“听说今晚有位从巴黎回来的嘉宾,我想请教些展览策划的事。”
“啧,哈佛才女还用请教别人?”林总监嗤了一声,“不过也对,毕竟傅总那么忙,哪有时间陪你搞这些小爱好。”
苏清颜终于听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寒暄,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淡金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她不想吵,也不想在这儿丢脸。但她更清楚,一旦退缩,对方只会越逼越紧。
“林总监。”苏清颜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声音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我知晓您对我丈夫心存意见。但我与他结婚,并非为求他庇护,只因——”她微微一顿,“他是我认定之人。”林总监脸色瞬间变了变。“若您觉得职位晋升受阻不公,大可再次申请、参与竞争。但拿我撒气,有意思吗?”言罢,她转身便欲离开。
可就在她迈步的一瞬,林总监忽然伸手,像是要扶她肩膀:“哎呀,小心台阶——”
苏清颜下意识侧身避开,手一抖,原本捏在指尖的香槟杯歪了一下,半杯酒洒在裙摆上。
“哎哟!”林总监夸张地叫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服务生!快拿毛巾来!”
周围几个人闻声望了过来。苏清颜脸上发热,赶紧后退半步:“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就行。”
“怎么能让你自己弄呢?”林总监笑盈盈地说,“你看这丝绒料子,沾水容易留印子。我刚才那杯刚续的新酒,你拿去换一杯吧。”说着,就把自己的杯子塞进了她手里。
苏清颜本想拒绝,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来推去更尴尬。而且……那杯酒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一样的品牌,一样的颜色,杯壁还带着冰凉的水珠。
“谢谢。”她接过,顺手把自己的湿杯子递给服务生。
林总监笑了笑,转身融入人群。
苏清颜站在原地缓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裙子上的水渍。不大,但确实显眼。她决定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顺便把这杯酒放下。可刚转身,迎面又走来两个熟面孔——是之前在艺术圈活动上认识的画廊主理人。
“清颜!好久不见!”对方热情打招呼,“听说你最近拿了国际艺术新锐奖?恭喜啊!”
“谢谢。”她笑着回应,“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交了份作业。”
“别谦虚了,我们都看了作品集,那个《光与尘》系列太有张力了!”另一位插话,“待会儿能不能给我们讲两句?大家都想听听你的创作思路。”
“当然可以。”她点头,“不过我先去趟洗手间,裙角沾了点酒。”
“那你快去,我们在那边等你。”两人指了指主厅中央的位置。
苏清颜答应着,一边走一边举起手中的香槟示意:“这杯我先放着,待会儿回来喝。”
可话刚说完,喉咙突然泛起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皱眉。
不是酸,也不是苦,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金属感,像是舔了下电池。她盯着杯中液体,发现它比刚才似乎更清澈了些,气泡也少了。
她想把酒倒掉。
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钢琴曲前奏——是肖邦的《夜曲》。音乐一起,大厅灯光缓缓调暗,主厅中央的聚光灯打了下来,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参加本次‘艺境·跨界’主题酒会……”
这是开场环节。所有人陆续往主厅聚集。她要是现在离开,反而显得不合群。
她咬了咬牙,心想:一杯酒而已,能有什么事?
她仰头喝了一小口。
入口顺滑,几乎尝不出异样。她松了口气,继续往洗手间方向走。可才走出两步,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镜头对焦失败,四周的光影开始扭曲。吊灯的光晕拉长成一条线,人群的脸变得模糊。她扶了下额头,心跳突然加快,耳鸣嗡嗡作响。
“不对劲……”她喃喃自语。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她强迫自己往前挪,想找个安静地方坐下。可越往前,人越多。笑声、说话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嘈杂的噪音。
她终于看到偏厅有一排空沙发,赶紧拐了过去。整个人几乎是摔坐下去的,背靠在软垫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手指发抖,握不住杯子。她想放桌上,可手一滑,杯子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没人注意到。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字在晃。她想打傅斯年的电话,可手指按不准数字键。试了三次,都没拨出去。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脚边。
她闭上眼,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这儿了,必须呼救,必须离开。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想起早上傅斯年说的话:“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动过心的女人。”
那时候她笑了,还撒娇让他再说一遍。
现在她只想再听一次。
她努力睁开眼,看向主厅。那里灯火通明,人们举杯谈笑,仿佛一切如常。没人知道角落里有个女人正在失去意识。
她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人慢慢拉上了窗帘。最后一刻,她看见自己的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后,静止了。
……
与此同时,城东高速路上,一辆黑色迈巴赫正以超过限速的速度疾驰而行。
车内,傅斯年坐在后排,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电话那头是他的贴身助理:“监控显示,林某人在十分钟前将一杯调换过的饮品交给苏小姐。成分初步分析含有镇静类药物,剂量足以导致短暂昏迷。安保系统已锁定该区域,但尚未触发强制干预机制——因未确认人身威胁等级。”
傅斯年沉默一秒,直接挂断电话,转拨另一串号码。
“调用A级响应预案。”他说,“封锁会所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离开。我要她在十分钟内看到我。”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驶入应急车道。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飞速掠过。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
最后一次通话时间:九点二十六分。
那是她出门前打给他的,只说了句:“我到了,里面挺热闹的。”
他回了句:“注意安全。”
现在,这句话像刀一样扎在他心上。
车子轰鸣着冲向市中心,距离酒会现场还有十二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