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未知的维度。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吞噬一切。
金色的光粒子,在这里飘散。
从哪来的?
不知道。
但它们就是在这里飘着,像秋天的落叶,像冬天的雪,慢慢上升,慢慢消散,慢慢湮灭。
意识在往下坠。
凌寒感觉自己沉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他想睁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想动,四肢像被钉住了。
动不了,全身上下哪里都动不了。
算了,就这么沉下去吧。
好累,真的好累。
黑暗里,有个声音在低低地笑。
那笑声不刺耳,甚至有点温柔。像老朋友在耳边轻声说话,像母亲在床边哼着摇篮曲。
“累了?”
凌寒没回答。
他不想回答。
那声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就交给我吧。你想要的,我都能替你去拿。”
声音顿了顿,像在等凌寒的反应。凌寒没反应。
“力量、胜利、她的安全——我都能给你。”
凌寒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那声音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变化,笑得更温柔了。
“你留着饕餮,不就是因为想要让人类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他们吗?你想证明,人类可以战胜神权——对不对?”
凌寒的眉心皱了皱。
对。
他想过。
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想,他可以把饕餮舰队全部抹掉。
黑暗特利迦做得到,终焉之光做得到,意念具象化也做得到。
但他没做。
因为他要的不是胜利。
他要的是人类自己站起来。
他要的是那些普通人,端着95步枪的普通人,也能在神面前挺直腰杆。
他要的是一个不再需要巨人守护的未来,一个没有外星文明干扰,由人类自己亲手开拓,遨游在宇宙星海的未来。
那声音知道。
那声音什么都知道。
“没问题。”
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我可以帮葛小伦灌顶神级文明的数据库与虚空知识,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银河之力,武装整个地球的军队。完善地球的军工体系——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我可以让那些宇宙诸神,发自内心地,因为人类的力量颤抖。最终,让他们亲眼见证——神权秩序的崩塌。”
“只要你——”声音停顿了一下,像在强调。
“把一切,都交给我。”
黑暗中,那个身影缓缓浮现。
一张脸。
凌寒的脸。
但又不是。
是另一个凌寒。
女的。
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和凌寒一模一样,但线条更柔和。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赤着脚,站在黑暗中,像从水里浮上来的倒影。
凌寒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清醒了一点。
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阴暗面。
那个长着和他一样脸的女人,那个他身体里的鬼东西!
不。
不是鬼东西。
是他自己。
他内心所有恐惧、偏执、占有欲的集合体。
“不,你只是......”凌寒想说话,想反驳,想拒绝。
但他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那个女凌寒走近一步,低下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可怕:“你只要闭上眼睛。”
那声音像母亲哄孩子睡觉。
“剩下的,我来。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凌寒的眼皮真的往下坠了。
他想抵抗。想睁开眼。想大喊。
但真的太累了。
打了多久了?
从有了聊天群,出国那天开始算,到现在,他睡过几个整觉?
从对接聊天群那天开始,他哪一天不在拼命?
绝境病毒、霍顿细胞、黑暗特利迦、虚数分解、怪兽密钥,EPF!
小行星带、天刃压境、饕餮入侵、意念具象化!
——他把自己当机器用,当柴烧,当燃料往里填。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不要再扯什么奥特精神了!
就让别人来吧。
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眼皮合上了。
意识,缓缓睡去。
女凌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温柔。
“睡吧。”
她轻声说。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黑暗里,金色的光粒子还在飘散。
但比刚才少了。
很多。
很多!
————————
巨峡市的硝烟还没散尽。
盖亚——那个赤金色的巨人还站在原地,胸口的光核器有节奏地明灭着,像一颗刚刚诞生的心脏在跳动。
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倾泻下来,落在他银色的肩甲上,落在他那双眼睛上,把整个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
嗜嗥的机甲残骸散落在五条街以外。有些碎片还在燃烧,黑烟打着旋儿往上飘,和城市废墟里腾起的灰尘搅在一起,把天空染成一种肮脏的灰黄色。
远处有人在哭。是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伽古拉站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阴影里,背靠着满是裂纹的承重墙,看着那个巨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站了多久。可能从盖亚一记光线打穿D4射线的时候就开始了,也可能更早——早到那个叫韦老七的普通军人在废墟里嘶吼着“盖亚”的时候。
那声嘶吼穿透了半个城区,穿透了爆炸和坍塌的噪音,甚至穿透了恶魔一号在近地轨道投放的暗通讯干扰,就那么直直地扎进他耳朵里。
挺刺耳的。
也挺——干净的。
伽古拉动了动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咂嘴。
他把蛇心剑收回剑鞘,剑鞘末端磕在碎砖块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周围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跟着跳了一下。
盖亚动了。
那个巨人开始迈步,每一步都踩在地震后松软的土地上,脚掌陷进去,再拔出来,带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感受这具身体,又像是在倾听什么——可能是大地的脉动,可能是那些还埋在废墟下面的生命,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心跳。
伽古拉盯着那个背影。
巨人走过了两条街。他弯下腰,用巨大的手掌轻轻拨开一堆坍塌的楼板,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楼板下面露出一辆被压扁的面包车,车旁边蜷着三个小小的影子。
没动。
盖亚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那样停着。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那三个小小的影子上。
伽古拉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把视线从那个巨人身上撕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碎砖。砖缝里长着一株被灰烬埋了半截的野草,叶子蔫巴巴的,但还活着。
“啧。”
他听见自己发出了这么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又挂上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暗紫色的能量从他身体里溢出来,像雾气一样在周围弥散!
他变回了人形!把那些飘浮的灰尘都推开了几寸。
“挺厉害的嘛。”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扇形的装置,通体猩红色,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与其说是人造的,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装置握在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冰冷的温度,像是在冰窖里冻过三天三夜。
黑暗泽塔升华器。
伽古拉低头看着它。猩红色的表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但倒影里的笑好像有点不一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是压了无数年还没熄灭的火种。
他的手指抚过升华器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赛雷布洛修复时留下的。
那个虫子一样的混蛋当时一边修复一边发抖,眼睛里的恐惧都快溢出来了,但手上的活确实没得挑。
“好久没有这么热血沸腾了~”
声音里带着笑,但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可能是期待,可能是疯狂,也可能只是漂泊许久积攒下来的、无处安放的那股劲儿。
伽古拉深吸一口气。
废墟的味道灌进肺里——焦糊的塑料、烧穿的金属、潮湿的混凝土、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人没法逃避。
他没打算逃。
手指按下升华器顶端的启动键。
嗡——
那声音不是从升华器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
低沉的机械振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哈欠,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颤。
碎石块在地面上跳动,细小的灰尘悬浮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暗紫色的能量从升华器底部炸开,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漫延。所过之处,那些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扭曲的光纹,明明灭灭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空气开始扭曲。
以伽古拉为圆心,方圆十米内的光线都变得不对劲了——不是变暗,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拧成了麻花。那些原本笔直的光线弯弯曲曲地绕开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透明的真空地带。
然后,一道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