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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樟箧乍启前朝秘,沧海初擎华夏魂

    片刻后,秦业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偻着,怀中稳稳抱了一卷泛黄厚实的图纸,自那光线暗淡的卧房内缓步而出。

    那图纸卷轴以深蓝粗布包裹,边角处已磨得泛白发毛,显是经了岁月的摩挲。

    他行至堂中那张榆木旧案前,小心翼翼将其平放案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炭盆里余烬尚温,跳跃的红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秦业抬眼望向端坐椅中的周显,唇角漾开一丝温煦笑意,嗓音低哑却清晰:

    “公子,请过目此卷。”

    周显闻言起身,玄青锦袍的下摆在椅边轻拂,步履沉稳行至案前。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布包系带上,略一解开,便露出内里卷轴的庐山真面。

    那卷轴以桑皮纸为衬,首端赫然以浓墨楷书题着“大夏龙江宝船总览图式”九字,墨色沉郁,笔力遒劲,正是前朝礼制所定的官样题名。

    周显指尖一顿,眸光骤然凝住,面上血色褪了几分,显出不容错辨的震惊。

    他倏地抬眼望向秦业,眼中犹带难以置信之色:

    “老大人,此卷开头所书……难道便是传闻中前朝赖以横行四海的宝船图式么。”

    秦业立于案侧,抬手轻捻颌下几茎灰白短须,枯槁面容上浮起淡然笑意:

    “公子慧眼如炬。此物正是前朝大夏宝船图式。”

    “那大夏一朝虽有苛政弊病,然论海运之盛,实冠绝历代。”

    “两百载前,其宝船舰队扬帆万里,劈波斩浪,远赴南洋西洋诸邦,震慑八荒,所倚仗者,正是此等巨舰雄姿。”

    周显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清冽寒气,压下心潮激涌,复又垂首,指尖轻展卷轴。

    桑皮纸徐徐摊开,一幅宏大精密的船体框架图跃入眼帘。

    但见图上墨线纵横,勾勒出一艘庞然巨物的骨架。

    船身长逾四十四丈,阔近一十八丈,巍巍然如海上山岳。

    九根巨桅分列甲板,若擎天玉柱,可挂十二面硬帆,迎风时必如垂天之云。

    龙骨以粗墨双线绘就,曲度刚劲,宛若蛟脊,自船首贯至船尾,显是选百年铁力木整材雕琢。

    船底更设七重水密隔舱,以横纵梁枋交错支撑,墨注小楷细书“樟木榫卯,油灰捻缝”,可保巨舟遭风浪亦难沉没。

    船首高昂似飞鸟喙啄,船尾叠楼三重,雕栏画栋隐现其间,上设舵室、望台,气度俨然海上行宫。

    尺寸比例标注分明,一钉一卯皆存古法,笔笔皆凝聚匠心神髓。

    周显目光流连其上,指腹轻抚纸面凹凸墨痕,心下愈发明了此为真品无疑。

    他胸中波澜再起,暗忖两百年前,华夏先民竟能驭此神工之物,破万里鲸涛,通异域绝域,乃是何等煊赫功业。

    周家盘踞江南百年,近岁主攻海上贸易,海运已占产业泰半,唯造船之术裹足不前,实为心腹之锢。

    家中虽倾金填海,广募良工,欲复大夏船队旧观,奈何图纸早毁于兵燹,匠艺传承凋零。

    纵使周氏船坞冠绝大乾,所造之船与此图相较,不过小舸之于楼船,黯然失色。

    今得此卷,以周家船厂积年所藏技艺,依图索骥,细细推演,三五载内重造宝船之望大增。

    若果真功成,周家必执海运牛耳,扶摇直上九霄。

    念及此,周显纵是两世魂魄交融,也不由心旌摇荡,然他眉峰微聚,立时阖目凝神,将胸中万丈豪情强抑下去。

    周显抬首,面色已复一贯的沉静郑重,望向秦业道:

    “如此重器图谱,几同国祚命脉,老大人须得速速收归秘处,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秦业闻之,面上笑意未减,只捋须缓声道:

    “公子不必忧心。寒舍僻处南城,门可罗雀,老朽平素闭门谢客,清净如古井无波,风声断无隙可入。”

    他稍顿,眼中有光微闪:

    “况此卷仅为宝船总架草图,老朽房中尚存两口樟木箱,内贮各部构件分图,虽年深日久,虫蠹水火,约略缺失三分,然余下者尚有十之六七。”

    “待日暮时分,公子遣妥帖人手来此,两箱图纸尽可取走。”

    “此等天工奇珍,藏于老朽陋室,无异明珠投暗,神物蒙尘,唯入公子之手,方得物尽其用。”

    周显连连摆手,玄青袖幅随之轻振,语气谦和:

    “老大人此言,晚生愧不敢当。晚生不过略尽绵薄,何敢承此厚赐。”

    秦业见他推辞间神色恳切,毫无骄矜之态,心底对女儿秦可卿日后倚托愈觉安稳,遂温言道:

    “公子不必过谦,且容老朽将图纸收妥。”

    周显称是,上前相助,二人将桑皮纸细心卷拢,复以蓝布裹紧。

    秦业抱图入怀,步履蹒跚转回卧房。

    不多时,他空手而出,二人重又落座。

    茶盏微凉,周显眸含探询,缓缓开口:

    “据晚生所知,百余年前大夏覆灭之际,其兵部尚书奉旨焚尽宝船图谱,免资敌手。”

    “老大人手中此物,却从何而来,莫非当年焚毁之说另有隐情。”

    秦业枯槁面庞上浮起追忆之色,淡然一笑:

    “图纸是否真付丙丁,老朽不敢断言。”

    “此卷来历,倒也无甚玄机。”

    “四十余载前,老朽初入工部充任微末书吏,一日奉命清缴库中陈年积档。”

    “彼时翻检,见数箱旧档犹贴前朝封条,显是乾朝立国时一并接收之物。”

    “老朽偶掀一箱,内中所贮,竟是此套宝船图式。”

    “老朽深感此物乃数代巧匠心血所萃,毁之如断文脉,遂暗施小计,将其匿于寒舍。”

    “不意一藏四十春秋,明珠尘埋,直至今日,方为公子慧眼所识,重见天光。”

    周显听罢,默然良久,心下恍然。

    冥冥中似有天数,他救秦可卿脱贾珍魔爪,竟换得此无价之珍,果是积善余庆之报。

    周显离座起身,向秦业端端正正深施一礼。

    秦业惶然欲避,连声道:

    “公子千金之躯,老朽朽木残年,安敢受此大礼。”

    周显神色肃穆,维持揖礼之姿:

    “若非老大人当年一念仁心,此巧夺天工之物早已灰飞烟灭,后世永绝巨舟重现之望。”

    “此礼非为私谊,实为华夏匠魂而拜,老大人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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