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把碗放在桌上。
“林医生。”
“程医生。”林恩点头。
“奎恩医生。”
“嗨。”卡西举起筷子晃了一下。
嘴角还挂着辣椒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没完全擦干。
程岚的目光扫过桌面。
吃掉大半的辣椒炒肉,两个空茶杯,一碗见底的瓦罐汤。
她又看了一眼两人的座位。面对面,中间隔着碗碟。
“这么晚一起来吃东西,你们俩是一对吗?”
程岚说话还是老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军刀,又快又狠。
卡西的筷子都吓掉了。
“老同事了,之前一起负责过病例。”
卡西刚想否认,听到林恩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难过。
程岚眨了一下眼。
“哦。”
她把两碗酒酿圆子分别摆在两人面前,干净利落。
卡西赶紧低头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酒酿裹住灼烧的口腔黏膜,辣意退了一层。
程岚站在桌边,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别光站着了。”林恩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程岚倒没有什么推脱的意思,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收银台后面,程老板娘擦杯子的手慢了下来。
“林医生,你才二十七对吧?”程岚问。
“嗯,也快二十八了。”
“您这技术是怎么练的?”
林恩看了她一眼。
“多学、多看、多练。”
“我也想多练练,早点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医生。”程岚语气坚定。
“有机会的。”
林恩端起酒酿圆子喝了一口。
这时候程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绕了出来,端着一盘饺子。
“来来来!趁热的!”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顺势在程岚旁边站定,一只手搭上女儿肩膀。
“林医生,这饺子是我闺女包的哈。送你一盘尝尝。我家岚岚手巧得很,皮薄馅大,你尝尝。”卡西也在场,她用的是英文。
“妈。”
程老板娘不理她,继续说:“林医生,你觉得我们家岚岚漂不漂亮?”
卡西嘴里含着圆子,愣了一下。
“………嗯,很漂亮。”林恩倒也没说谎。
程岚的骨相极佳,剑眉入鬓,双眸锐利,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英气。
她的美带着极强的视觉冲击力,神似巅峰年代的林青霞。
身姿挺拔,站在满是烟火气的饭馆里,像一竿浸了晨露的修竹,自成风骨。
“对吧!”
程老板娘一拍桌子,切回中文,凑到程岚耳边,语速极快:
“你看人家都说你漂亮。你上次回来跟我们说林大夫多厉害的时候那个崇拜劲儿,妈又不是没看见……“妈! ”程岚的声调拔高了半个八度。
“我说实话嘛!我又没说错! ”
“回厨房去。 ”
“我就待一会儿……”
“回去。 ”
程老板娘撇撇嘴,看到女儿脖子后面的红蔓延到了耳垂。
她退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擦杯子,擦得很慢,眼睛一直往这桌飘。
卡西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林大夫”三个字她听得出来。
再加上程老板娘那个语气、那个眼神、程岚耳朵红到快滴血的反应……
她低下头吃饺子,筷子用的不够熟练,夹得稍微用力了一点,饺子破了。
“这饺子真好吃。 ”卡西说,盯着碗。
“谢谢。 ”程岚说。
两个女生的目光碰了一下,零点几秒,同时移开。
程老板看场面似乎有点尴尬,从厨房探出头,叹了口气。
“唉,今天又是只有三桌。 。 ”
他走出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汗。
“林大夫,这生意是真不好做了。隔壁街又开了家连锁中餐,八块九一份套餐,量还大。我这一碗瓦罐汤光排骨和药材就要四块成本。 ”
程老板娘在后面接了句:
“摆也街上个月又开了一家,酸辣粉三块九,我们汤底都不止这个价。再这样下去,年底合同到期就不续了。 ”
林恩扫了一眼店里。七八张桌子,三桌客人。程老板走路左腿拖了一下,腰弓着。
“程老板,你这瓦罐汤能打包吗? ”
“打包?能是能,就是没人要。 ”
“大都会急诊科值夜班,全靠自动贩卖机对付。有人送热汤和炒粉过来,肯定有市场。 ”
程老板愣了一下,眼睛亮了。
“真的?医院能送进去? ”
“员工入口可以,我安排一下,找人帮你对接。 ”
程老板搓了搓手,“那感情好啊!我回头研究研究包装的事儿……”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林恩,欲言又止。
程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使劲给程岚使眼色。
可程岚看都没看她。
“嫂子,打包一碗瓦罐汤,明天我带到医院去。 ”林恩说。
“好嘞,这顿饭我们请了,”
“该多少多少。 ”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帮了我家那么大的忙……”
“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嫂子,人情归人情。你要不收钱,下次我就不好意思来了。 ”
程老板娘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得服服帖帖。
“……那就收你个成本价。”
“行。”林恩把三张二十美元放在桌上,“多的给小胡加个鸡腿,他还在恢复期,补补。”程老板娘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收了钱,转头用中文对程岚说了句:
“你看看人家,做事多周全。帮你爸想出路还给面子,钱也付得敞亮。这种小伙子你去哪儿找?”随后她凑到程岚耳边,小声说:
“妈跟你讲哦,他跟那个红头发姑娘不像情侣。吃饭各吃各的,说话也不找对方眼睛。妈开了二十年饭馆,什么样的人什么关系,一眼就”
“妈!”程岚猛地转头,手肘带倒了桌上的醋瓶。
醋瓶往卡西方向滚。
卡西伸手去接,手指上还带着辣椒油,碰到瓶身一滑,手背撞上了林恩也伸过来的手。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都缩了回去。
醋瓶从桌沿滚下去,“啪”地碎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看碎片,又同时抬头。
“………我去拿扫把。”程岚站起来。
“我来吧……”卡西也站了起来。
“你别动,你是客人。”
卡西被定在原地。
程岚拿扫把回来,蹲下去扫。
卡西也蹲了下去:“我帮你。”
“别扎到手。外科医生的手金贵。”程岚嘴角带了一点笑。
卡西也笑了。 “你也是外科医生啊。”
两个人蹲在地上,红头发和黑马尾挨得很近。
“你们这个酒酿圆子真好喝,”卡西说,“下次我还来买。”
“随时欢迎。”
“太好了。今天辣惨了,明天嘴巴肯定是肿的,回去得赶紧冰敷……”
嘴里的辣椒素还在烧。三叉神经持续放电,注意力一半在应付那团火,剩下一半根本不够管住舌头。 “反正离这儿也不远,我们刚般……”
停。
但已经晚了。
程岚扫地的手停了。
“刚搬?”
“只是合租而已.……”
卡西脑子有点短路,脱口而出,“但我们是两间卧室,门是分开的!”
她感觉到自己从脖子到发际线的温度正在疯涨。
“嗯,纽约房租确实贵。”程岚说。
她把碎片扫进簸箕,站起来。
收银台后面传来程老板娘一声极轻的中文:“合租的……”
语气像在品这两个字。
“那到底是同事还是……”
“妈。”程岚头也没回。 “你再开口我下周不来了。”
程老板娘终于闭嘴了。
店堂安静了下来。林恩看窗外,程岚看簸箕,卡西看自己被辣红的手指。
“有个项目想跟你聊。创伤外科方向。”林恩打破沉默。
程岚看着他。
“跟奎恩医生有关吗?”
“有关。”
卡西抬起头来。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老板娘攥着抹布,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身子,用中文说了最后一句:“岚岚啊,妈最后就说一句哈。人家帮你爸想路子,还要带你做项目。你这个闺女要是再不晓得把握轰。
一声闷响从窗外炸开。
桌面颤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布上。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都被定住了。
第二波紧跟着来了。
比第一波更响亮,同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撞上来,震动从脚底板传遍全身,一路顶到牙根。玻璃门“眶”地弹开。
街上响起了无数尖叫声。
程岚冲到门口。
两个街区外,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建筑缝隙里翻涌上来。
浓烟裹着碎屑冲上夜空,底部带着一圈灰白色的气浪。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连锁声响,由近及远,像多米诺骨牌被逐块推倒。
林恩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卡西跟在林恩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