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四十分,考利创伤中心。
创伤复苏单元的白板上,今天负责的1枪伤、3刀伤、1坠落伤全部完成交接。
科尔曼靠在护士站的面上,翻着排班表。
「你跟格里芬打过招呼了?」
「昨天就说好了,今天提前走。」
考利创伤复苏单元的标准交班时间是晚上七点。
林恩提前一个小时收工,他情况特殊,又是格里芬的学生,科尔曼也没什麽可说的。
林恩把隔离衣脱了扔进回收桶,正要转身往更衣室走。
「林恩。」
蜂鸟从复苏单元的三号舱位那边绕了出来。
「要不要今晚一起去港口那边喝酒?」
话音刚落,急诊科方向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塔拉从走廊拐角冲过来,差点撞上药品推车。
塔拉是急诊科的小护士,比蜂鸟小两岁。
「林恩!联邦山那边有个超火的精酿吧今晚开业,我抢到了位子,一起去呗?」
「听说每桌都会送一打生蚝,我在小红薯上看到,你们华人男性不知道为什麽都特别喜欢这个,还有什麽「非菜』之类的。」
她说完才看到蜂鸟。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激起一道火光。
蜂鸟挑了下眉毛。
塔拉也挑了下眉毛。
像是两把剪刀在空气中闪着光。
「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儿,得赶回纽约。」林恩拉开更衣室的门。
「这麽急吗?不能明天再回去?」蜂鸟靠在护士站面上,「约会?」
「纽约的朋友有点事找我。」
「什麽朋友?」塔拉双手抱胸。
「大都会的同事而已。」
林恩进了更衣室。
门关上之後,走廊安静了。
蜂鸟和塔拉对视了一眼,各自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谁也没再说话。
但两个人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林恩要回去见谁呢?
两小时後。
纽约,莫伊尼汉火车大厅。
林恩从列车上下来,穿过地下站,顺着扶梯上到大厅层。
头顶九十二英尺高的天窗在夜幕里变成了一整块黑玻璃,钢骨架的光影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周六晚上的莫伊尼汉没有工作日那样的人潮,但仍然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穿行。
林恩一身深灰色连帽衫,卡其色工装裤,运动鞋面上沾着消毒液留下的淡黄色印渍。背包里塞着换洗衣物和一本翻了一半的创伤外科期刊。
他从西三十三街的出口推门走出去。
曼哈顿的夜风裹着尾气灌进来。
人行道上,一辆黄色计程车斜停在路边,印度裔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留着八字胡的圆脸。「嘿,朋友。」
司机的目光在林恩身上扫了一圈:亚裔,背包,运动鞋,风尘仆仆,标准的外地客画像。
「去哪儿?曼哈顿哪里都行。五十块固定价,不打表。」
从宾州车站到中城任何地方,打表最多二十块出头。
五十块固定价,是纽约计程车司机针对游客的经典宰法。
林恩正要开口拒绝。
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从第八大道方向传过来。
是六点二升机械增压V8特有的嘶吼在曼哈顿中城的楼宇之间来回弹射。
路边等车的旅客纷纷转过头。
计程车司机也同样转过头。
一辆哑光黑的宽体肌肉车从第八大道拐上西三十三街,引擎转速压得很低,像一头收着步幅的豹子。地狱猫。
前脸张开的进气格栅大得夸张,宽体套件把车身撑到了将近两米,占了小半条车道。
引擎盖上隆起的散热口随着怠速的震动微微呼吸。
哑光漆面吞掉了路灯的光线,只在轮拱的棱线上留下一道锋利的反光。
七百一十七匹马力的美式肌肉车,在曼哈顿中城的街头,格格不入得像一把猎枪被搁在了蒂芙尼的橱窗里。
车在林恩面前二十英尺的位置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一只穿着黑色细带高跟鞋的脚先踏上路面。
然後是一截小腿,皮肤在路灯下像浇了一层蜂蜜。
一个金发女人从地狱猫的驾驶座里站起来。
178的超模身高。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晚礼服,锁骨以上全部裸露,肩带极细,几乎只靠身体的线条在支撑。礼服的剪裁从肩线一路贴合到腰际,在那个位置收出一道精确的弧度,窄腰,宽胯,黄金比例的腰臀线,被丝绒面料忠实地复写出来。
臀部以下自然垂坠,左侧开了一条及膝的高衩,走动的时候大腿外侧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脸上架着一副棕色玳瑁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金色的头发没有紮起来,散在裸露的肩膀上,被晚风吹起几缕。
妆容比平时精致得多,眉骨的高光被提亮过,唇色是克制的玫瑰棕,颧骨的轮廓在侧光下像刀裁出来的。
这张脸放在好莱坞的红毯上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但此刻她站在一辆哑光黑的肌肉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车门的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扣在车身上。
晚礼服属於歌剧院,肌肉车属於赛道。
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像一幅油画被钉在钢筋混凝土墙上,荒谬,但你移不开视线。(角色图)
西三十三街的人流慢了下来。
人行道上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减速了。
一个举着手机自拍的女孩把镜头转了过去。
一对中年夫妇互相碰了碰胳膊。
但没有人敢於上前。
如果是一般的美女,纽约街头总会有男人凑上去搭讪,要个联系方式,说一两句蹩脚的笑话。但面前这个女人不属於那个范畴。
一米七八的身高加上高跟鞋带来的压迫感,礼服包裹下的身体比例完美到了让人不敢直视的程度,站姿笔挺,脊背拉成一条直线,下巴微擡,所有的细节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无形的结界。
像博物馆里用红绳围起来的展品。
你可以看,但本能告诉你,这是你永远都够不着的女人。
几个男人站在远处,装作在看手机,目光却始终粘在那辆地狱猫和它旁边的女人身上。
计程车司机的嘴半张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报价。
然後他们看到了更让人下巴脱臼的画面。
一个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亚裔男人从火车站的出口很自然地走到那辆地狱猫旁边。
林恩熟练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背包扔进去,坐了进去。
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回家开门一样,毕竟这辆车他已经坐了很多次了。
人行道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
金发女人弯腰钻回驾驶座,车门关上。
远处几个偷看的男人面面相觑。
计程车司机扭头看向旁边同样目睹了全过程的另一辆计程车司机。
「他长得很帅吗?」有人问刚才那个想要宰林恩的计程车司机。
司机歪头想了想,然後一脸恼火:「法克,我哪记得他长什麽样。」
「你记得吗?」
「额……不记得了………」
「那个亚裔他凭什麽?」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地狱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尾灯在西三十三街尽头亮了一下,拐上第九大道,消失在车流里。车内。
林恩系好安全带。
维多利亚的驾驶风格和之前几次坐她车的体验一样,在曼哈顿的车流里穿插变道,刹车乾脆利落,油门踏板的深浅控制得很精准,像做手术时下刀的节奏。
「刚才那个计程车司机想宰你五十块钱。」维多利亚眼睛盯着前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站在那儿跟他聊?」
「我正准备拒绝,你就来了。」
林恩靠在座椅上,看了她一眼。
在医院的时候,维多利亚永远是白大褂、低马尾、素颜或者接近素颜的状态。
那副样子已经足够出众,在大都会的走廊里回头率从来不低。
但今晚完全是另一个人。
丝绒礼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平时被白大褂遮住的所有线条。
妆容把她原本就深邃的五官进一步放大,颧骨和下颌线的阴影被精确地修饰过,整张脸的攻击性提升了一个量级。
她开车的姿势也和医院里不同。
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右手放在变速挡把上,肩膀微微向後靠。
很放松。
和在病房里绷着脊背查房的维多利亚判若两人。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纽约的米其林三星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林恩把视线收回来,「这才半个星期,怎麽订到的?」
维多利亚换了个车道,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就是人脉的差异。」
这话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车子在西五十一街停下来。
路边行道树挂着暖黄色的串灯,一块深色遮阳棚上用金色字体写着「Le Bernardin」。没有任何张扬的标识。
真正的顶级餐厅不需要用招牌证明自己。
维多利亚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林恩。
目光从连帽衫移到工装裤,再移到运动鞋上那块消毒液的印渍。
她弯腰从驾驶座後方拎出一个黑色的西装袋,递给林恩。
「换上。」
林恩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面料手感温润厚实。
翻领缝线是手工走的,内衬是酒红色的丝绸,袖口钉着牛角扣。
下面叠着一件白色府绸衬衫,领口硬挺。旁边还有一条深色领带和一双黑色德比鞋。
在林恩的帮助下,最近OnlyFans帐号的收入再创新高,这就当是给林恩的奖励吧,吃完饭以後再把这个月的钱结一下。
维多利亚在心里想着,嘴上也没停:
「Le Bernardin的着装要求写的是商务休闲。」
维多利亚补充着:「但实际到了现场,男士基本都穿正装。你穿这身进去,领位员会很为难。」「所以给你提前准备了一套。」
「范德比尔特家请客,不能让客人在门口被拦。」
林恩拿起西装外套掂了掂。
肩宽对的。
他又抖开衬衫。
袖长也对。
「你怎麽知道我的尺码?」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这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当然知道答案。
手术上,她站在林恩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她能看到他肩线在手术衣下的轮廓,弯腰操作时脊柱的弧度,擡手打结时前臂肌肉的收缩幅度。这些数据不知道什麽时候被她的大脑自动存了档。
走进男装店的时候,店员问她尺码,她张口就报了出来。
报完之後才觉得不对劲。
但她绝对不会把这些告诉林恩。
「你换衣服吧,我在外面等你。」
维多利亚急匆匆地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走得很快。
三分钟後,林恩也推开了车门。
深炭灰色的西装穿在身上,肩线利落地卡在肩峰的位置,胸围留了刚好的余量,不紧也不松。白色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恰好一厘米的白边。
尺码完全合体。
随着身体素质越来越好,林恩的身材完美地撑起了这身行头。
但林恩的姿态出卖了他。
他走路的方式没有变,还是连帽衫和工装裤的步幅和节奏,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偏低。
穿西装的人应该挺直脊背、收拢肩胛骨,但他没这个习惯。
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是一个习惯了穿手术衣和白大褂的人,突然被套进了一个不属於他日常世界的壳前世在国内的三甲医院做了十几年骨科主治,每天在手术室和病房之间来回跑,白大褂就是他的制服。西装这种东西,他几乎没碰过。
领带他也没系,攥在手里。
维多利亚靠在车旁等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西装很合体。
但敞着的衬衫领口暴露了一个事实,他不会系领带。
「领带。」
「不习惯这东西,像被人掐着脖子。」
维多利亚有些无奈,「你打算敞着领口进去?」
林恩把领带在手里翻了一下。
他确实不会打领带。
前世就算要参加什麽活动,也都是科室的年轻护士帮忙打好了他直接套上去的,自己从来没学过。穿越之後更没碰过。
他试着把领带绕到领口上,粗端和细端比了比,手指绕了一圈,拉出来的形状歪得离谱。
维多利亚没想到一向无所不能的林恩、手上技术超群的林恩、嘴巴贱贱的林恩还会有这一面。她又看了一阵,享受着第一次见识到林恩的笨拙模样,才出声打断。
「你在做什麽?」
「打领带。」
「五岁的孩子系鞋带也比你这轻松多了。」
她走过来了。
高跟鞋在路面上敲了几声,然後停在了林恩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维多利亚伸出手,从林恩手里抽走了那条领带。
她的动作一开始很快,把粗端翻到右边,细端拉到左边,粗端从细端下面穿过去,绕了一圈,标准的温莎结起手式。
然後她的手指就慢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帮别人打过领带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大概是六七年前,叔叔参加一场晚宴,她帮他整理领结。
再往前,是更久之前,爸爸还在世的时候。
每次出门前,爸爸会蹲下来,让小小的她帮忙拉直领带的尾端。
那时候她的手指还很短,够不到领结的顶部,爸爸就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她的额头上。
她以为自己的手指会记住这些。
但现在,这双在手术上能用零点几毫米的精度操控手术刀的手,在一条领带面前变得笨拙了。粗端绕过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她拆开,重新来。
第二次穿过去的时候力道太紧,领结的形状挤成了一团,她又拆开。
指尖碰到了林恩的衬衫领口,触到了领口下面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
她的手停了一下。
林恩低着头,也没有出言嘲笑维多利亚。
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逞强一定要系好的女孩。
他的视线落在维多利亚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中指外侧有一道常年握持手术刀柄磨出的薄茧。
第三次,她终於把温莎结收拢成了一个规整的三角形。
她把领结推上去,卡到衬衫领口的正中位置。
然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带的两侧,往下拉了一下,收紧。
「好了。」
维多利亚擡起头。
林恩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一拳。
曼哈顿街道的噪音不断,车流、喇叭、远处某个酒吧门口溢出来的音乐。
但在这一拳的距离里,又好像什麽都听不见了。
维多利亚的眼睛在路灯的侧光下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
林恩在手术上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这麽近的距离、在这样的光线下看过。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维多利亚还挺不错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平时那些随口接招、互相拆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嘴边准备好的任何一句调侃或反击都觉得不合时宜。
维多利亚先移开了目光。
她退後半步,转身朝餐厅入口走去。
林恩跟上。
两个人并排走在LeBernardin门口的人行道上,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Le Bernardin的门童在玻璃门後早已注意到了那辆地狱猫。
两人走近的时候,他拉开门,微微欠身。
「晚上好,欢迎光临。」
穿过一段短短的走廊,前方是领位。
一位穿着尼赫鲁领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皮面预约簿。
他擡头看到维多利亚,没有低头翻簿,直接露出一个职业而温暖的微笑。
「范德比尔特女士,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没有核对预约号,没有确认姓名。
在这种级别的餐厅里,当一个客人不需要被核实身份的时候,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通行证。
领位员引导他们穿过前厅,进入主餐厅。
LeBernardin的主餐厅比林恩想像中安静。
挑高的天花板给了空间一种教堂般的纵深感。
深棕色的木质墙面和白色桌布构成了整个房间的色调基底,每张餐桌上方都有一盏独立射灯,把盘面照得纤毫毕现,但绝不会刺到用餐者的眼睛。
软爵士乐从看不见的音箱里流出来,音量压得极低,只够填满对话之间的间隙。
穿着尼赫鲁领夹克的服务员在餐桌之间移动,路线经过编排,永远不会同时有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位客人的视野里。
永远不从客人正面接近餐桌,在你需要他之前半步出现,在你意识到他存在之前退开。
这种精度林恩很熟悉,和手术团队的配合是一个道理。
领位员带着两人穿过大半个餐厅,朝靠窗的方向走去。
林恩跟在维多利亚身後,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座位。
领位员在一张桌子旁边停下来,拉开椅子。
林恩的视线落到桌面上。
桌上已经有两副餐具被使用过的痕迹,水杯里的水位下降了一截,面包篮里少了两块。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他擡起头。
靠窗的位置,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跟对面的人说话。他的坐姿舒展得像在自家客厅,笑容在LeBernardin的柔光里灿烂得过了头。
朱利安·卡伯特。
坐在我们朱利安大少爷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收腰连衣裙,黑色长发别在耳後,露出一副简洁的银色耳环。脊背离开椅背,双手放在桌面以下,是律师习惯性的执业坐姿。
埃琳娜。
维多利亚也看到了。
看到了他们之前一起治好的女患者。
她停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
朱利安这时才注意到他们,擡起头来,酒杯还端在手里。
而坐在对面的埃琳娜顺着朱利安的目光转过头。
她也看到了维多利亚。
又看到了林恩。
她的表情里浮出明显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