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挂断电话,索尔说,东哈莱姆的地产价格还在持续上涨。
灯照着他桌上的季度犯罪数据报告。今天下午,他才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备忘,竞选材料可用。
容忍区启动以来,周边社区的治安明显好转。街头抢劫、枪击和入室盗窃接连减少,居民投诉也降了不少,夜里在街头游荡的人比以前少了一大截。毒贩和瘾君子聚进了容忍区,居民区连空气都清爽了许多。治安一好,房价跟着上涨。索尔在东哈莱姆低价买入抵押债权,眼看着犯罪率持续下降,房产估值一路攀升。这笔生意从头到尾没动用过一分钱的政府预算,赚头却相当可观。
索尔赚钱,他赚选票和钱。民众要治安,资本要房价,容忍区恰好把两边都照顾到了。
在美国政坛,谁能做到这些,谁就最有底气。
纽约市长一届四年,干完之後还能往哪里走,就看这四年能拿出多少成绩。
两年後是州长选举,四年後有联邦参议员席位轮换。
谁能让纽约的街头犯罪大幅减少,还能把同一套办法推广到其他城市,谁就有资格去争更高的位置。到了那个时候,自然有人把他往市政厅外面推。
九十年代的纽约市长鲁迪·朱利安尼就是这麽起来的。当时纽约治安糟糕,凶杀案一年两千多起,在地铁里遭抢劫简直是家常便饭。
朱利安尼上後,推行了一套以「破窗理论」为依据的治安策略,从轻微违法开始严打。随地小便、逃票、街头涂鸦、流浪汉搭帐篷,统统抓起来。
抓轻微违法,也让那些想犯大案的人有所顾忌,靠高压执法把整个城市的秩序重新整顿起来。犯罪率确实大幅下降。朱利安尼一下子成了全美最出名的市长,共和党也把他推上了竞逐总统候选人提名的位置。
纽约的黑人和拉丁裔社区却恨透了他。警察拦下十个人,八九个是少数族裔,搜完身,什麽都没找到,再把人放走。一年几十万次无效拦截,愤怒和羞辱日积月累,警民关系几乎毁了。相关诉讼堆满法院,十几年过去,这笔政治旧帐还没算完。
市长觉得,自己的办法比朱利安尼聪明多了。
嗯,只要那个分局局长不说,这就是自己的办法。
不需要增加警力、扩大拘留,连预算都没多花一美元。只是划出一片地方,把根除不了的东西集中进去,让那些人自己折腾。
外面的街区就这样清静下来。
至於里面要付出什麽代价,只要没人进去追究就好。
手机又响了。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他有些意外。
林恩。
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号码上,连布伦南都绕了过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市长看了一眼时间,接起电话。
「林恩?」电话那头,林恩叙述的效率很高。
仓库起火,发生大规模踩踏,里面有六七百人,大部分还困着。确认有人死亡,烟柱在几条街外都看得见。
林恩把要紧的情况一口气说完,句句都落在实处。
书桌上的犯罪数据报告还翻在扉页,萤光笔留下的痕迹清清楚楚。
市长居然下意识脱口问了一句:「能不能悄悄把这件事处理掉?」
林恩说瞒不住。
接着,他向市长要人、要床位。都会医院、林肯医院、哈莱姆医院,全都得准备接收大批伤员。希望创伤中心现有的病人也要分流出去,整个中心腾出来接火场送来的伤员。
市长答应了。
在答应之前,他飞快地盘算过。调动医院,事情未必就会公开。以市长办公室的名义打个招呼,理由总能找,说演习也好,说应急测试也好,先把人手和床位安排好,後面再看。
挂断之前,他又嘱咐了一句,「消息尽量压着,能压住多少算多少。」
林恩挂了他的电话。
三十秒後,yp局长打来电话。市长低声骂了一句,接了起来。yp局长说的情况和林恩差不多,细节还要模糊些。东哈莱姆第四十分局辖区报告大型火灾,911接到大量报警电话,fy派出的第一批消防车已经出动。
yp用的是「第二十三分局辖区」这个说法,整通电话都没提「容忍区」。
在和yp的通力合作下,警方系统里根本查不到这个地方。
容忍区三个字,从来没出现在任何公文、会议纪要或调度记录里,所有安排都靠市长、麦克尼尔和林恩口头交代,连市议会都蒙在鼓里。
警方系统里的消息只有管片分局报告大火,911报警量暴增。
市长反倒从这里看出了一点希望。
既然调度系统里从来没出现过「容忍区」,纸面上,今晚就可以是一起普通的仓库火灾加踩踏事故。至於为什麽会有六七百人挤在几栋废弃仓库里,大型地下派对、非法脱衣舞俱乐部、黑市集会,总能有办法说通的,不是嘛?这是他们团队最擅长的事儿了
想到这里,他先给幕僚长打了电话,随後拨通布伦南的号码。
电话几乎一秒就接通了。
「东哈莱姆出事儿了,林恩已经在那边了。」
布伦南的嗓音沙哑,听起来像刚从床上坐起来,话却说得清楚,「林恩找过你了?」
「他直接打了我的私人号码。」布伦南问,「看来他觉得事情太大,必须直接找你了」
市长和林恩之间的事,一直由布伦南经手。从最初设立第一个容忍区起,双方联络、协调、谈条件,都是他在负责。容忍区怎麽运转,林恩遇事会怎麽做,他心里都清楚。
市长看得出来,布伦南很佩服林恩。
「到市政厅来。」市长说完,挂了电话。
布伦南赶到时,幕僚长已经在办公室里。
市政厅的大事小事都要经过这位幕僚长。竞选策略、媒体口径、议会关系、法律风险,全由他把关。纽约市长管这座城市,他管纽约市长。
幕僚长五十出头,脸颊瘦削,常年穿着深灰色西装。半夜接到电话,十五分钟赶到市政厅,进门时依旧衣着齐整,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
他打过好几通电话,此时站在窗边,用肩膀夹着手机,边听边往本子上记。
电话刚挂断,他就开了口。
「911报警量还在增加,东哈莱姆方圆两公里都有人看见火光。最多一个小时,新闻转播车就会到现场。我们得赶在记者前面,决定好怎麽回应。」
他翻过一页笔记。
「火灾发生在第四十分局辖区,麦克尼尔直接负责当地的警务部署。要把责任划清楚,可以这样说,地方分局自行试行的治安方案出了事故,市长办公室得知後,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响应。」他看向市长。
「麦克尼尔再过八个月就退休了,退休金早就定了,在职评价影响不到。一个快退休的老警察,把这次责任担下来,退休照办,养老金照拿,他有理由配合我们的後续安排。」
布伦南靠着门框听完,摇了摇头。
「你听听自己在说什麽?」
幕僚长转过脸。
「那边几百个人困在火里,林恩带着几个护士,蹲在废墟外面救人。麦克尼尔和警员在通道里搬屍体,你在这里琢磨怎麽让那个老头替你担责任?」
「布伦南,你的立场我们理解……」幕僚长说。
布伦南继续说:「看看时间吧。」
「全面响应每拖一个小时,新闻里报出的死亡人数就多一截。到时候你把责任推给谁都没用。推给麦克尼尔,记者会追问谁给他下的命令。
推给分局,联邦会查是谁授权的。这麽大的事故,fbi和地区检察官肯定会联合介入。我们每个人都得坐上证人席,再一句一句交代。你指望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把这些全扛下来?」
他看向市长。
「照林恩说的做,全力救人,先控制住死亡人数。发布会可以拿出容忍区这两年的数据,治安确实好了,房价也确实涨了,我们有这些成绩可以讲。公众开始争论这个政策究竞有没有用,就会有人去谈它的好处,追责的声音也能分散一些。」幕僚长放下笔记本,望着布伦南。
「你也清楚,全面响应一启动,今晚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候,拿出几份数据能不能管用,你敢保证吗?」
「那继续压着,你就敢保证了?」布伦南反问。
幕僚长转向市长,等他表态。
市长始终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听着他们争论。
两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布伦南说得有道理,林恩这个人的能力确实很强,这些他都清楚。
可真要答应,他开不了口。
全面启动群体伤亡响应,纽约消防局就要拉响最高级别警报。
九辆以上的消防车、五十名消防员、特勤中队,再加上es全市调度,这麽多人一起出动,当晚就会有几百人知道东哈莱姆出了什麽事。
调度、出警、医院接收,每一步都会留下记录,进了系统就再也抹不掉。
等到明天早上,这件事就彻底捂不住了。他还舍不得放弃容忍区。
三个星期前的那次谈话,又浮现在他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