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出口突然嘈杂起来。
十几个防暴警察刚下车,看见几个穿帮派颜色的年轻人往废墟里走,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一个被按在地上的黑人小伙子嘶吼:「我表弟还在里面!放开我!」
同伴们围了上来。拉扯中,一个年轻人的外套被扯开,腰里露出半截枪柄。
「枪!他有枪!」
七八支手枪同时拔了出来。四周的手机也全举了起来,直播的小伙子一边往前挤一边喊:「兄弟们!警察要开枪了!」
以美国现在的政治环境,一场火灾死几十个人,新闻最多播三天。
可警察在镜头前打死一个黑人,整座城市能乱上好几个月。
麦克尼尔大步走过去,站到两拨人中间,背对着警察的枪口,冲那个年轻人伸出一只手。
「老规矩。枪交给我,登记,天亮来拿。」
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四周黑洞洞的枪口,慢慢把枪抽出来,枪柄朝前,放进麦克尼尔手里。
防暴警察一个接一个放低了枪口。
一个肩膀上有两颗星的头头看完了全过程:「你们在这儿————一直都这麽干?」
「一直这麽干。」麦克尼尔说。
「这几个人今晚给消防员带过路,里面每个角落他们都熟。我要他们接着带路,你派人跟着。」
「他们是毒贩。」
「他们也是今晚最熟悉这里的人。」
两颗星又翻开本子:「为了留档————」
他写完,合上本子:「派两个人跟着这几个小子。今晚谁再乱抓人,让他来找我。」
警戒线那头的人群还在往前涌。救护车堵在路口,只能一下一下地按喇叭。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翻过警戒线,又被拖回去。
防暴警察的车顶上架着一台黑色圆盘状的设备,叫「声炮」,平时专门用来驱散示威人群,把它开到最大功率,几百米外的人耳膜都会疼林恩走过去:「借我用用。」
「医生,这是驱散人群用的。」
「正好合适。」
林恩启动了之前获得的技能「危机动员·大师级」。
【你已掌握在高压、恐慌与集体疲惫中提振士气的方法。这项能力来自危机领导、演讲训练与群体心理学,依靠可信事实、共同身份、清晰目标和可执行口令发挥作用。】
「我叫林恩,是希望创伤中心的医生。今晚现场的医疗,由我负责。」
声音从声炮里传出去,压过了警笛和直升机的轰鸣。
「我先把实情告诉大家。到现在,消防员从里面救出了二百五十多人,一百八十多人上了救护车,分送到九家医院。消防员还在里面找。」
「也有人没能活着出来。每确认一个,我们会当面告诉他的家人。你们不会从电视上听到这个消息。」
人群里的哭喊声小了一些。
「我知道今晚谁在里面。台上跳舞的姑娘,街角卖货的年轻人,还有来找一口药的人。明天早上,会有很多人用很难听的词说他们。」
「今晚,他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儿子,谁的哥哥。他们在这条街上长大,在这条街上的教堂受洗,在街角的杂货店赊过帐。这里是东哈莱姆,这里的人,互相叫得出名字。」
「所以今晚,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每一个人找回来。」
林恩看向摺叠桌那边。
两颗星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今晚,没有人会问你在里面做了什麽。警察在这里只做一件事:给救护车开路。红十字会不问身份,不查证件。」
人群里有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东哈莱姆住着不少没有身份的移民,对他们来说,「登记」比燃烧的大火还吓人。
容忍区里的人更怕:卖货的怕警察,跳舞的怕家里知道,吸毒的怕留下记录。
「我需要你们帮我。」
「找家人的,去一百一十二街的教堂那里又有红十字会的人负责登记,带上照片,写下名字。谁被送去了哪家医院,那里都有名单。」
「从里面跑出来的,去教堂报一个名字。你每报一个名字,消防员就少冒一次险。」
「有执照的医生、护士、急救员,到那张白桌子前面来。」
「其他人,往後退,把路让出来。」
「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都不落下。」
人群开始动了。
穿护工制服的女人第一个转身,攥着手机朝一百一十二街走去。身後的人一个跟着一个。
马路牙子上那个光脚的舞女裹紧锡箔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队伍。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在墙根下站了很久,最後也走了过去。
一个胳膊上缠着T恤的瘾君子举起手:「我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去哪儿报名字?」
又有几个人举起了手。
直播的小伙子把镜头从舞女身上挪开,对着手机喊:「兄弟们,找家人的去一百一十二街的教堂!红十字会不查身份!快转发!」
数字是真的,邻居是真的,目标只有一个,每一句口令都能马上照做。慌乱的人最缺的,就是这几样东西。
一个警察拍了拍还在发水的律师肩膀:「你是现在走,还是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律师放下那箱水,灰溜溜地走了。
皮卡车主还在跟警察争,丽莎从旁边经过,扫了一眼他的背心。
「有急救证?」
「有!」
她把两箱生理盐水塞进他怀里:「那就过来搬箱子。」
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救护车拉着警笛,从中间开了过去。
警戒线边上,一个头发全白的波多黎各老头拄着拐杖,看着救护车从面前开过去。
他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七七年大停电那天晚上,我就站在这条街上。整条第三大道都在抢。消防车一开进来,楼上就往下砸瓶子、扔石头。」
那一夜,纽约全城一千多处起火,一千六百多家商店被抢。市政府刚闹完破产,裁了大批警察和消防员,谁也指挥不动谁。
「那现在呢?」年轻人问。
老头冲那条让出来的路抬了抬下巴。
市长办公室的电视开着,四个频道播的是同一个画面。
直升机俯拍的东哈莱姆,仓库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滚动字幕一条接一条:
东哈莱姆仓库大火,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FDNY启动最高级别响应。
镜头拉近。
一个外套上全是血的华裔男人站在警车旁边,拿着话筒说话。
「今晚,他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儿子,谁的哥哥————」
幕僚长的手机一直在震。纽约时报、CNN、纽约邮报,一家接一家要市长办公室回应O
布伦南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那是那个小伙子的直播间,画面晃得厉害,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两万跳到了三十多万。
屏幕上,人群往两边分开,救护车从中间穿了过去。
「他说对了。」市长开口。
「这种事,根本压不住。六七百个人,四家电视台的直升机,三十万人在看直播。我还想着等天亮。呵————」
「真是被冲昏头了啊————」
幕僚长往前走了一步:「市长,我们还可以————」
市长抬起左手。
「想想接下来该怎麽办吧。」
布伦南看着他,跟了市长这麽多年,他第一次从市长身上看到这种姿态。
电视上,那个华裔医生放下话筒,转身走回了处置点。
铁皮棚那边传来一阵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