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了。」
主持人把稿纸推到一边。
「看来我们的新朋友很仔细啊,那我们就不绕弯子了。」
「林恩医生,昨晚那场火,你比消防车到的更早是吗?」
「你住在南布朗克斯,就在希望创伤中心隔壁。去东哈莱姆一百一十二街,得过哈莱姆河,半夜不堵车也要十几分钟。可起火後第二十一分钟,你已经跪在仓库北侧出口,给人做人工通气了。」他把笔搁下。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一倒,火烧起来没几分钟,你就上了车?那会儿911调度中心才刚接到第一批报警电话。谁告诉你的?」
「有人在现场,第一时间给我消息。」
主持人眉毛一挑,语气随之一扬。
「哦?第一时间,这很有趣了。」
「一个人困在着火的仓库里,头一个电话不打911,不打给家里人,打给一个住在另一个区的医生。」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为什麽是你?」
主持人耳机里,制片人的声音立刻跟了上来:
「好,就这麽问。中间这位在网上的相关讨论很多,比起大家见了很多遍的市长、议长这种老面孔,他才是收视率的关键。」
现场的顶灯烤得人後颈发烫。
市长抬起一只手:「如果可以,我想先替观众把背景理一理。这个问题的答案,跟昨晚的真相有关。」主持人朝他摊了摊手:「您先说,市长先生。说完了,我再问他。」
市长把那份改了一下午的开场声明推到一边,看都没看,对着正前方那台摄像机开了口。
「昨晚之前,市长办公室从来没有批准过任何一块允许毒品交易的区域。我没签过一份这样的文件,没拨过一分这样的预算。」
「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样的。第四十分局局长詹姆斯·麦克尼尔,在他布朗克斯的辖区里,搞了一套他自己的试验。他把毒贩赶到几条废弃的工业街上,派警察守着入口,收缴枪枝,然後对里面的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套办法让布朗克斯的犯罪数字好看了,他就把它带过了哈莱姆河。东哈莱姆归第二十三分局管,麦克尼尔说动了第二十三分局的指挥官,在那边照搬了一套。」
「今天下午,警察局长已经把麦克尼尔局长调离指挥岗位,收回配枪,转做文职,等候内部调查。第二十三分局的指挥官,将会被同样处理。」
调岗、收枪、坐办公室,对一个穿了三十多年制服的老警察来说,离停职只差一张纸。
市长转向林恩,口气缓了下来。
「林恩医生昨晚救了很多人,我尊重他。可这样一套东西能运作这麽久,光靠警察撑不住。有人中了枪,得有地方抢救,有人过量了,也得有地方抢救。希望创伤中心离布朗克斯那片区域只有十个街区。」「所以今天下午,卫生局已经把希望创伤中心列为待审查的合作方。这是程序,不针对任何人。」他停了停,目光转回镜头。
「至於主持人刚才那个问题:一个在那片区域里的人,出了事,头一个电话打给林恩医生。我想,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主持人拿起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市长先生,我父亲当年管过布朗斯维尔的第七十三分局。他那会儿想在辖区里多派两辆巡逻车,都得往一号警察广场打报告。」
一号警察广场,就是纽约警察局的总部。
「所以我得确认一下。您的意思是,一个布朗克斯的分局局长,跨过哈莱姆河,在曼哈顿开出一片毒品市场,一开好几个月,警察局长不知道,您也不知道?」
「调查会给出答案。」
控制室里,市长的幕僚长一步跨到制片人身後:「这个问题不在清单上!」
制片人眼睛盯着监视器:「你们下午要的是问题清单,我们回的是话题。火灾,救援,问责。他问的就是问责。」
主持人点点头,转回中间:「好。林恩医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东哈莱姆,一栋外墙新刷过漆的公寓楼。
茶几上摊着两盒吃了一半的泰国炒河粉,电视开着纽约一台。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中间挤着一个孩子,裹着一条印满恐龙的毯子,早过了上床的钟点。
几个月前,他们在一个叫「安全港」的房源页面上看中了这套公寓。
GG上写着反歧视社区公约,楼门口挂着彩虹旗,最上面一行大字:东哈莱姆,从未如此安全。因为这个GG,他们在这里买了房,签下了三十年的房贷。
昨天夜里,他们是最早打911的几户人家之一。从卧室窗户望出去,仓库那边半边天都是橘红的。从那以後,他们的孩子就不肯回自己屋里睡了。
戴眼镜的那个嚼着河粉,含混地说:「这主持人剃个光头,穿上西装,跟上一任市长长得真像。」「人家自己在采访里说过,走在街上被人冲着背影喊「市长先生』。」
留着一圈络腮胡的那个男人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别打岔!主持人刚问到点子上了。」戴眼镜的那个低头刷着手机:「X上已经有人扒出来了,那家医院离布朗克斯的容忍区就十个街区,专接那帮人的生意。枪伤、过量,一单一单往里送,全是医保的钱。」
络腮胡往後一靠:「我就说嘛。一个医生,会开刀,会指挥消防员,会修医院的电脑,还会拿声炮喊话。一个人哪来这麽多本事?这不对劲。」
「中午你还转了那张接龙长图,「不焚者』。」
「那是中午。」
孩子从毯子里探出头:「那个医生是坏人吗?」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
戴眼镜的那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电视上的大人还在吵。等他们吵完,咱们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