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总统当众把他叫成蒂姆·苹果,後来又说自己是为了省时间。库克第二天就把推特上的名字改成了蒂姆,後面跟一个苹果标志。
库克的手乾燥温和,问候的音量刚好只够林恩一个人听见。他问林恩坐火车累不累,林恩答完,他点点头,再没多问一句。
扎克伯格说了声「嘿」。他的笑容来得很准时,收得也很准时。林恩想起网上对他的评价,说他笑起来像个刚装好程序的仿生人。
阿尔诺只是欠了欠身。
布尔拉握手的时候,盯着林恩多看了一会儿。
「白泽那个骨肉瘤的试验,是你们医院在做?」
「是我们骨科主任在负责。」
「我看过新闻,希望你们的项目早日有进展。到时候我们再聊後续的事。」
苏世民过来握手的时间很短,对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问题同样简短:
「院长?你们急诊的员工,都是自己雇的吗,有外包给派遣公司的部分嘛?」
「都是直接雇佣的。」
「那你会很辛苦哦。」他笑了一下,坐了回去。黑石旗下就有全美国最大的急诊医生派遣公司之一。这个问题,他大概问过几百家医院的院长。
芬克只说了一句「幸会」。
林恩看着他的脸,什麽都没看出来。高兴,好奇,轻视,一样都没有。
整间屋子里,林恩唯一读不出情绪的,就是这个人。
最後是戴蒙,他的手又干又硬,握得很紧。
总统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杰米!你坐那麽远干什麽?我告你归告你,五十亿,一分都不能少。可告归告,饭还是要一起吃的,对吧?」
戴蒙咧开嘴笑了:「总统先生,我的律师交代过,今天进了这间屋子,我只负责笑。」
满桌哄笑。总统伸手在戴蒙背上拍了两下。
戴蒙也在笑,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看上去笑得很真诚。
可他的下颌一直绷着,修养下压着一团火,烧得很旺,被他死死按在原地。
七把王座,还是一把没亮。
看来戴蒙并不是【暴怒】。「医生,你坐这儿。」
总统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隔着两个人的一把空椅子。椅背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这把椅子平时主人的头衔,卫生与公共服务部部长。
「部长今天去别的地方开会了。他的椅子,你坐最合适。」
总统落座,林恩也坐了下去。总统的椅背比两边高出一截,在林恩的视野里,撒旦之座的轮廓正好跟它叠在一起。
会开得很快。
总统花了十分钟讲那场晚宴。远道而来的客人要谈大豆,谈飞机,谈药,谈晶片。
林恩坐在卫生部长的椅子上,听这群人把两个国家之间的生意一块一块地分。没人等他开口,也没人需要他开口。
他在这里的用处,就是到了晚宴那天,坐在主桌旁边。
总统把健怡可乐往桌上一放:「埃隆。跟大家讲讲你的机器人。那边的人最喜欢机器人了,他们自己的机器人会跳舞,会翻跟头,很厉害。可我们的机器人要更厉害,对吧?」
马斯克这才把手机扣到桌上。
「弗里蒙特那条线,今年夏天开始出擎天柱第三代。年底之前,我们要把产能拉到一年一百万台。」他语速很快,数字张口就来:「进工厂干活只是开始。我早就说过,三年以後,擎天柱会比最好的外科医生做得还好。」
桌边的人都擡起了头。这句话今年一月从一档播客里传出来,全世界的医学院都吵翻了。
「医生太少了,好医生更少。」
马斯克掰着手指头数着:「培养一个外科医生要多久?大学四年,医学院四年,住院医五年,专科培训再两三年,十几年就这麽过去了。等他们学成执业後,相关医疗知识还在持续更新,他们根本跟不上知识更新的节奏。人会累,会犯错,而机器人不会。况且全世界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才有多少个?」「三年?」总统问。
「三年,而且是规模化的三年。到那时候,能做顶尖手术的擎天柱,会比地球上所有外科医生加起来还多。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比总统现在还好的医疗。」
总统拿起可乐,又放了回去:「比我现在的还好?我现在的医疗可是全世界最好的。我的医生就坐在这儿。」
他指了指林恩。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马斯克说。
满桌又是一阵笑。
贝佐斯笑着插了一句:「埃隆的三年,换算成地球上的时间,一般是五年。」
「杰夫,你的火箭花了二十五年才进轨道。」马斯克怼人的速度并不比他的火箭慢。
总统笑得太猛,一口可乐呛进了气管,咳了两声。
桌边好几个人的目光,下意识先往林恩这边瞟了一眼。总统摆摆手,自己顺过了气。
黄仁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笑眯眯的:「十年前,也有人这麽说过放射科。说别再培养放射科医生了,机器看片子比人准。现在美国每一套放射科软体都是i在跑,结果呢?放射科医生反倒比以前更多了。」
「那是因为模型还不够好。」马斯克说。
黄仁勋摊开两只手:「埃隆,你的模型是拿我的晶片训练的。你说它不够好,我很伤心。」马斯克也笑了,桌边跟着笑成一片。
奥特曼等笑声落下去,才开口,他先看向总统。
「总统先生,不管我们谁对谁错,相信有一件事是大家的共识,这场比赛必须是美国赢。」「说得好,山姆。」总统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奥特曼又转向马斯克:「埃隆说得对,握手术刀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我们离那一步还远。但我们已经在逐渐接近了。现在每周都有两亿多人在p上谘询健康相关问题,很多人去就诊之前,都会先问问它。」
戴蒙把话头拽了回来。「技术的事,我没你们那麽了解,但在帐单方面,还是我们几个老夥计更清楚。摩根大通每年给员工付的医保,可不是个小数字。几年前我跟杰夫,还有巴菲特,合夥办过一家公司,就想把这个数降低一些。」
他转回去看着马斯克。
「所以如果谁能把医生的成本打下来,我会第一个下订单。不过我想先问问,你的机器人如果出了医疗事故,打官司的时候,被告席上坐的是谁?」
「机器人出错的次数会比人少得多。」马斯克说。
戴蒙说:「少,不等於没有。陪审团可不会看你的统计表。」苏世民接过话:「医院最大的开支永远是人。医生的工资,护士的加班费,夜班的补贴。机器人不要夜班补贴,是很棒的员工。」
布尔拉摇了摇头。「外科只是医疗里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烧钱的是药物研发。每十个走进人体试验的新药,有九个会失败。要是你的机器人能告诉我,哪个病人该进哪个试验,那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奥特曼突然接上了话:「这方面我们更擅长,只要数据够多,相信我们可以做到,只是希望您能为我们提供数据。」
说到这里,这个问题一下陷入了僵局,没人再接下一句。
总统做了最後的收尾:「医生不用上医学院了,那得省下多少学…」
他话还没说完,桌边好几道目光又落到了林恩身上。
屋里只有他一个医生。
马斯克也看了过来。
「别介意,医生。你很厉害,总统说你是全美最好的医生,我相信。可再厉害的一双手,一辈子也就做几千台手术。」
他转回头,面向在场所有人开口说道。
「擎天柱不一样。它每做一台,所有的擎天柱就都会了。它不会累,不会手抖,不会因为前一天晚上跟家里人吵了一架就分心。去年霍普金斯有个机器人,看手术录像自学,在离体的猪器官上,自己做完了胆囊切除里最要紧的部分,十七个步骤,一步都没错。说到底,外科就是一门手艺,手艺就是数据。只要数据足够……
桌边的人还在跟着马斯克的话点头。这一桌人,每个人都在i上押了重注,马斯克说的是他们自己的钱。当着总统的面打断世界首富,说错了,在这张桌子边上,他就再也没有第二次开口的机会。他读得出这些人的情绪,读不出他们的想法。
可要是什麽都不说,到了那场晚宴,他就只是主桌旁边一张好看的华人面孔。
朱利安的算力卡,维多利亚的试验,还有他自己往後在这个国家能走多远,都跟这一桌人脱不开关系。林恩开口了:
「马斯克先生,你的机器人缺一样东西。在座各位的模型,也都缺这一样。它从来没有被写进过任何一份病历。」
马斯克的话断在了半截。
他扣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他没去翻。
总统手里的健怡可乐停在半空。他看看马斯克,又看看林恩,思考着自己的医生是在给他丢人,还是在给他面子。
「缺什麽?」马斯克问。
「各位拿来训练模型的是病历。可病历是医生忙完以後补写的,写下来的只有结论。他刚见到病人那几分钟里看见了什麽,听见了什麽,手上摸到了什麽,凭什麽下的判断,一样都没留下。这不就是你们最需要的思维链吗?也是你们害怕被别人蒸馏隐藏的东西?」
「明尼阿波利斯一家急诊室做过一项研究。两千四百多次危重病人接诊,医生见到病人十五分钟,凭自己的判断打分,预测这个人有没有脓毒症,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败血症。这个分数比急诊室常用的几套评分表都准,拿同一时间能拿到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也比不过它。」
「全美国最适合干这件事的地方,是急诊室。我的急诊室,每天都在生产这些思维标准。」在场和i相关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觉得这个医生确实有资格在这坐一会。
林恩说的数据确实关键,确实也是他们之前没想到的,是一个很好的新方向。扎克伯格把脸上那副眼镜摘了下来,搁在桌面上,镜框正对着林恩。
今年四月,扎克伯格花大价钱挖人组起来的超级智能实验室,交出了一个叫做se的模型。这个模型主打的方向就是健康。
e说找了一千多名医生帮忙整理训练数据,在最难的健康问答测试上,它的分数压过了0pel最新的模型。
到了九月,e又推出了同名的私人助手。他们公开声称:往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懂自己的私人助手,一天二十四小时替你打理健康、事业和生活。
这个助手一经推出,迅速引爆了美国的1市场,pel、谷歌等大模型公司立刻跟进。下一步,e要把它装进自家的眼镜里。林恩刚才说的,正是他们最需要的数据方向。在林恩的视野中,有一把王座的轮廓亮了,正好叠在扎克伯格的椅子上。
【贪婪之座:已点亮】
【识别到恶魔:马克·扎克伯格】
【种族:七宗罪·贪婪】
【旧壁画里的贪婪者,脖子上总挂着一只钱袋。他的钱袋里装的是三十多亿人的日常。】
(扎克伯格:「那些医生脸上,该戴的是我们的眼镜。」)
【群魔博弈盘:开启】
【连线:尚需再点亮一座王座】【王座进度:1/7】
扎克伯格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准的笑容。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认真看林恩。
「请接着说,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