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等着他的下文。
「马克会写代码,山姆会讲故事,埃隆会造火箭。」
苏世民晃了晃香槟:「可要叫几万名医生护士,每天照同一套方案去记录数据,你找他们三个,谁能替你办成?我能。我们旗下有最优秀的人力公司,每天有几十万人替我干活。我手底下有医院,也有医生集团。」
「你出方案,我出钱,出人。我们让50家医院一块儿干,攒下来的数据握在自己手里。等我们手里有了数据,那三家都得排队来找我们。同一份数据,我今天卖给马克,明天照样可以再卖给山姆。」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这笔生意已经做成了。
林恩用「微观经济学·高级|把这笔帐算了一遍。医院手里有数据,做模型的三家公司手里有钱。照苏世民的办法,两边的生意都得经黑石的手,不论哪家卖、哪家买,他都能从中抽一份。确实是个好生意。
可苏世民既不缺钱,也不愁生意做。值得他亲自端着香槟过来找自己的,还能有什麽2
也许他就喜欢一口吞下去的滋味。
头顶那四把灰色王座里就有一把属於暴食。眼前这位一开口就是50家医院。
不过,对於这些生意人,他们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暴食。
林恩笑了笑,「50家,苏世民先生好胃口。要是100家呢?」
「100家也可以。钱从来都不是问题。」
王座依旧没有亮起。
从50家加到100家,苏世民的瞳孔始终没变,颈动脉不紧不慢地搏动着,连呼吸都跟刚才讲生意时一个节奏。
再往上加多少家医院,恐怕也是白问。
林恩换了个方向:「五十家医院的数据汇进一个资料库里,这个资料库或者说我们这个合作方案总得有个名字吧。叫希望怎麽样?」
苏世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麽变化。
「还是叫黑石?」
苏世民说:「都可以。名字的事,好商量。」
他的右肩往上耸了一下,左边没动。一个人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没底气,耸肩往往只耸一边。
刚才讲方案的时候,苏世民一句赶一句,现在这句却语速变慢尾音往下压,这是在给
自己留余地。
他的瞳孔从「总得有个名字」那一句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地放大,颈侧的动脉也跳快了。刚才说到一百家医院,他的心跳一点没变,一说到名字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了。
望、闻、切,给出的结果完全一致。剩下最後一「问」。
林恩说:「那就叫希望吧。写模型的人只看数据,谁会在乎一个资料库叫什麽名字?」
苏世民左边的嘴角向上一提,这是轻蔑。
「谁会在乎?」
「年轻人,麻省理工的计算学院,全世界最好的那批学人工智慧的孩子,每天进门都得从我的名字下走过去。你再去第五大道走一趟。图书馆门楣上刻着三个名字,阿斯特、
雷诺克斯、蒂尔登,一百多年前出钱盖那栋楼的人。一百多年了,那三个名字还在那儿,现在门口又多了一个。」
说话间,他微微仰起头,下巴抬高,胸膛也挺了起来。
遮阳伞上方,一把灰色的王座泛起金光,缓缓降到苏世民身後。
【傲慢之座|已点亮】
【识别到恶魔|苏世民】
【种族|七宗罪·傲慢】
【巴别塔下的人说,来吧,我们要建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他把名字刻满了半个世界的门楣。】
(苏世民:「拉里管的钱比我多,可他连让人记住自己名字的兴致都没有。」)
【罪印·傲慢四级罪孽主导】
【连线|暴怒傲慢一张不署名的帐单】
【王座进度|4/7】
一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壁炉那头戴蒙身後的王座延伸过来,接上了苏世民的金色王座。
就在林恩关注系统信息的时候。
苏世民突然笑着摇了摇头。
「你在套我的话。」
【罪印·傲慢四级→二级理智回收】
林恩敛了笑容,两只手捧住气泡水,显得有些局促。
「我哪敢呢,说实话,今天下午,让我一个小医生跟这麽多大人物坐一张桌子,我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您说的生意太大了,我可不敢在这儿就点头。容我回去跟我的人好好商量一下,再给您答覆。」
一番话说得诚惶诚恐,但林恩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在这里点头,生意就成了苏世民的。回去慢慢谈,就可以把一开始的三方竞价变成如今的四方竞价。
苏世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於笑出了声。眼角的肌肉松弛下来,竟有了几分欣赏的意思。这种神情在他脸上可不常见。
「就你刚才问我的那几句,你说你还没缓过神?」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还还真没见过几个。这麽大的生意递到手里,居然还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换成别人,这会儿多半连字都签好了。」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名片,放在林恩的杯子旁边。
「你要是肯去华尔街,肯定也会做得不错。可惜了,你是个医生。」
苏世民端着酒走了。林恩收起名片,心里还惦记着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拉里·芬克。
三十多年前,黑石和贝莱德闹过一场分家。林恩在新闻里看过,直到今天,苏世民还管那次分家叫一个「英雄般的错误」。
林恩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横着的是钱。可听听苏世民心里惦记的那件事,芬克居然一点都不在乎别人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管着全世界最多的钱,连让别人记住自己叫什麽的兴致都没有。
林恩又想起散会时芬克那副神情。满桌的人争得起劲,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恩在玫瑰园边上找到了芬克。他独自站在一把遮阳伞下,背着手,眺望远处的纪念碑。周围三五成群的人各聊各的,没人过来打扰,他看起来也乐得清静。
「芬克先生,打扰一下。」
「医生。」芬克转过头,招呼打得挺客气,脸上还是看不出什麽表情。
林恩先看他的手。两只手都背在身後,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再看他颈侧的脉搏,节律舒缓,每一下都跟前一下隔得一样久。这一园子的大人物、香槟和名片,竟没一样能让他的心跳快上一拍。
该问了:「下午在会议室里,那三位抢着出价,大家都想知道最後谁能赢。您倒好,坐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你觉得我该说些什麽,医生?」
「您不在乎谁赢?」林恩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他知道中老年男性都有一个弱点,喜欢给好学的年轻人指点一番。
这回芬克倒是想了想,似乎这个问题还值得认真答一答。
「医生,英伟达、苹果、Meta,你下午见到的那些公司,去看看他们的股东名单。每一家,贝莱德都排在前几位。他们谁赢,我都赢。你说我有什麽好在乎的?」
「十几年前,我把全世界最大的指数基金整个买了下来。从那天起,我就用不着再猜谁会赢了。」
说完,他稍稍侧过头,用手背遮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抱歉,今天起得早。」
又一把王座从遮阳伞上方落了下来,泛着灰白色的光,停在芬克身後。
【懒惰之座|已点亮】
【识别到恶魔|拉里·芬克】
【种族|七宗罪·懒惰】
【博斯的画里,懒惰者在炉火边打盹,修女来叫他起身祈祷,他没醒。他也在打盹,醒来的时候,全世界的上市公司都在替他干活。】
(拉里·芬克:「六个亿而已,抢来抢去的,最後还不是变成显卡。」)
【罪印·懒惰三级罪孽与理智相持】
【连线|懒惰与傲慢|1994年的一次分家】
【王座进度|5/7】
【第五座点亮,技能点×1已发放】
在中世纪的修道院里,懒惰最早的意思,就是什麽都不在乎。贝莱德最大的一块生意是指数基金,整个市场一块儿买下来,坐着等就行。用不着挑谁,自然也就不必在乎谁。
芬克已经转回去看他的纪念碑了。
「医生,你的医院哪天要是上市,我大概也会是你的股东。」
「那我得把医院经营好一点。」
林恩端着气泡水走回人群。
玫瑰园里已经亮起了五把王座。扎克伯格身後是深蓝色,戴蒙的暗红,奥特曼的青绿,再往那头看,是苏世民身後的金色和芬克身後的灰白色。几道连线在五个人之间交错穿过,忽明忽暗。
林恩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林恩又用上了望闻问切。
黄仁勋一笑,两只眼睛周围的肌肉都跟着收紧,眼角挤满了皱纹。
隔着人群也听得清黄仁勋那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响亮又痛快的笑声。至於脉搏,刚才聊起显卡和钱,他颈侧的动脉跟寻常说话时跳得一样,瞳孔、呼吸也都没什麽变化。
一下午,林恩专挑别人脸上露出来的那点破绽,再琢磨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麽。苏世民嘴上说名字好商量,他那一下耸肩却透露了心思。
那麽黄仁勋呢?从头到尾,只要谈的是生意,他心里怎麽想,脸上就什麽样。
只有看手机那次,跟平常不一样。
暴食,还是色慾?
玫瑰园上空,最後两把王座依旧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