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收到的评分很高,好评占比也大,有83%。负面反馈里占比较大的几项,首先是排队——”程野说到这里,先看一眼张彪,又看一眼张开,“这个之前讨论过了,集团那边暂时没有更多量能分过来。现在推进的方案主要两个:一是和源智研究院共同研发轻量化模型,完成时间还没有预期;二是在剧本里减少汤圆的使用,非关键场景尝试引入便宜、供应又充足的第三方AI。这两个都由张总监负责。”
算力是公司最近讨论最多的问题,方向已经在推进,只是没法立刻见效。程野再提一次,也能缓解众人的焦虑。
“另一个是美术——”程野又看向美术小付,“我绝对没有指责小付的意思。制作成本给美术的确实不算足,老宋又走了,小付一个人能担起来已经很不容易。最近美术和画面被吐槽得多,很大一个原因是《城下之盟》发布,同时玩两个游戏的玩家肯定会拿来比较;但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游戏,这种比较本身就不公平。”
小付听到这儿缩了缩头,原本打算反驳的话又憋了回去。
老宋是已经离职的主美,走时还带走了两个人。小付成了公司唯一的美术,本就不堪重负。
张彪适时开口:“现在我们的人力系统都收归集团统管了,新的美术总监已经在面试流程中,定下来后会尽快到位,美术这边应该能得到缓解。”
这话让在场众人暗自松了口气。
还招人这件事本身就能说明问题:至少没打算关闭游戏或大规模裁员。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张开忍不住说:“张总,咱们这个数据问题很大啊。按以往经验,这个玩家数和活跃时长,不应该是这个收入。”
程野看了张开一眼。
上次张开怂恿程野去劝张总,结果被说服的反而是程野。
这回,张开自己忍不住开口了。
“应该是什么收入?”张彪问,语气里纯是好奇。
张开也豁出去了:“很简单的经济学道理,什么稀缺,什么就涨价。现在大家都在排队玩AI副本,咱们的成本也花在AI副本上,那就对副本里的行为收费啊。碰到分支、要自主输入了,行,掏钱——搞个谋略值,和体力一样,不够了再花钱买。”
说到这里,张开的语气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咱们想做良心游戏,可良心游戏不是免费游戏——免费游戏还得看广告呢。玩家在游戏里做选择,咱们调用的是汤圆的API,也得为词元付费啊。让他们花钱买词元,不过分吧?”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员工都看着张开,觉得他有点儿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老板面子啊?
虽然他们也都觉得张开说得有道理。
张彪沉默片刻,说:“行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大家回去后还是按之前的计划工作。”他看了程野和张开一眼,又补一句,“你们俩留一下。”
小付、小刘几个人一边在心里祝张开好运,一边出去了。
此时,张开心里也忐忑起来。
他说这些话,是出于在游戏行业这么多年建立起的本能——
公司不赚钱就会裁员。现在手里明明有这么好的一个游戏,老板却不让打开收费渠道,张开每天都活在恐惧里,生怕哪天热度过去,游戏没了,自己的收入也没了。
海城居,大不易啊。
他张开虽是个主程,却只是小游戏公司的主程,年龄又过了三十五,这时候出去面试,谁要啊?
到时候房贷怎么办?
可现在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老板对着干,就算意见再正确,张总恐怕也得生气吧?
等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门关上,张彪板着脸,看起来格外严肃。
程野正要开口缓和气氛,张彪突然说:“张开,你说得对。其实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收费的问题。我们做的不是免费游戏,肯定要收钱,但问题是怎么收。我也玩过不少游戏,花过不少钱:有些花完觉得值,甚至觉得赚了;有些花的时候上头,之后却觉得不值;有些花完当时就后悔,甚至恨不得退款。
“那么,决定玩家付款之后觉得值还是不值,到底是什么?”
听完,程野和张开都愣住了。
他们从没想过,一个游戏公司的总经理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
就算是策划,也只会考虑怎么设置收费点,让玩家花更多钱的同时不流失——换句话说,他们算的是“容忍度”,不是“满意度”。只要玩家还没脱坑弃游、还在继续充钱,这个收费点就算成功。
这是持续运营游戏的设计思路,和单次贩卖的游戏不是一回事。
张彪思考的方向,可能还真是玩家才会有的。
“我想了这么久,只想到这么两点,你们帮我参谋参谋,”张彪说,“一是所见即所得。我花钱买的,就是一开始让我看到的,或者说我认为买了之后会得到的,没有货不对板。”
程野苦笑一声。
张彪这话算是把整个抽卡逻辑废掉了——人们为什么为抽卡上头?不就是赌博吗?要不是有关部门出了规定,连大小保底都不会设置。
做游戏策划也得研究心理学,真让人上头的其实就是这种不确定性。
一个小小的手游,就是给现代人设计的斯金纳箱。
“另一点呢,是我买的时候出于自愿,没人逼我,也没人刺激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张彪接着说。
程野当然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逼氪的一大手段,就是利用玩家争强好胜的心理,那种“上头”的感觉。
拿《城下之盟》这种SLG游戏举例,一个大R玩家输给另一个大R玩家,就因为自己充得不够多;对方再居高临下羞辱两句,第一个玩家不得恨不得把钱都充进来,就为获得翻盘打脸的快感?
有些游戏为了人为制造这种情绪,甚至会雇人,或者让工作人员亲自下场当托,用公司内部发放的强力道具欺负大R玩家,刺激他们消费。
游戏圈这些事,尤其页游、手游,说白了就是利用人的情绪。
可能只有还在坚持做端游的人,还有点儿情怀了?
如果不算那些用Demo骗早期体验和众筹的败类的话……
张开听完,忍不住问:“张总,您说的这两点很好,可咱们到底怎么做啊?”
他还是没把“太理想主义”说出口,但这确实太理想主义了。
如果这方法真有用,那为什么现在热门手游没有这样的模式?
付费解锁游戏,玩家首先就不付费。毕竟还有那么多“免费”选择;虽然很多人最终在那些所谓免费游戏里花了钱,甚至比买付费游戏花得还多。
“我也没想明白。如果你们也认同,咱们就一起想想吧。”张彪说。
三人沉默片刻,程野开口了。
“张总,要不咱们卖剧本吧。”
张开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不卖谋略值,也不卖抽卡。咱们卖剧本,跟卖单机游戏一样。”程野说。